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洞幺报告,高机长,你不要……”
“闭嘴!”高机长吼了回去,“都别劝我!我主意定了!咱们不止这一次任务,咱们肩上扛着河南上亿同胞!”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通讯按钮,切换到全场通话。
“洞幺呼叫全体。”
他的声音从预警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传遍每一架飞机、每一个地面单元、传到天眼,传到后方平安沟。
“洞幺现在发动机故障,高度持续下降。但我还能飞,还能继续任务。”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就算飞不回去,我也要把口子撕开。你们继续打,不用管我。等任务完成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壮烈的、近乎于豪迈的东西。
“咱们烈士陵园见!”
全场沉默。
三秒钟的沉默,像三个世纪。
然后,天眼管制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洞幺,你说完了没有?”
高机长一愣,“啊?”
“说完了就给我闭嘴,听我说。”
管制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飞行手册。
“第一,你右侧发动机没坏。是传感器冻住了,显示异常。无人机的数据交叉对比过了,你的发动机参数完全正常。”
高机长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右侧发动机的转速显示还是百分之五十八,但他注意到另一个数据:发动机排气温度、燃油流量、滑油压力,全部在正常范围内。如果转速真的掉到百分之五十八,这些数据不可能还这么漂亮。
传感器冻住了……
他在高原飞了二十年,遇到过这种事。低温、高湿、剧烈颠簸,传感器探头结冰,数据失真。这是仪表的毛病,不是发动机的毛病。
他刚才太紧张了,没注意到交叉验证的数据。
“第二,高度掉到四千八就稳住了,下沉气流已经减弱。你现在的飞行参数都在安全范围内,不用跳伞。”
高机长又看了一眼高度表。
四千八百五十米。
不再往下掉了。
机身也不再剧烈抖动,只是轻微地颠簸,像普通的气流扰动。
“第三——”管制长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点笑意,很淡,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危险空域作业,有无人机顶着。用不着你进烈士陵园。”
话音未落,耳机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高机长透过舷窗往外看,两架翼龙-2H从他左右两侧同时掠过,速度快得像两道灰色的闪电。
它们加力全开、发动机嘶吼着、像不要命一样直直地冲进那团翻涌的云团。
翼尖的航行灯在云层中闪烁了两下,就被浓重的云雾吞没了。
“翼龙二号报告,进入临界区。”
“翼龙四号报告,到达播撒位置,催化剂释放。”
高机长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看了看那两架无人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仪表盘上已经恢复到百分之八十七的右侧发动机转速,又看了看稳定在四千八百五十米的高度表。
然后他听见频道里,洞两拐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来:“那个……高机长,你刚才说烈士陵园……”
“闭嘴。”高机长说。
“可是你……”
“闭嘴!”
“那你还跳伞不?要不我帮你喊个——”
“我让你闭嘴!!!”
全场通话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像传染一样,从一架飞机传到另一架飞机,从地面传到天上,最后连预警机里都有人憋不住,咳嗽都压不住那种漏气的声音。
孟管制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真的在笑了,虽然还是尽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语气。
“洞幺,返航。回家好好给孩子辅导作业,别找借口去钓鱼。”
高机长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关掉了全场通话,只留下机组频道。
副驾驶和后舱的气象员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安全带都在抖。
“高机长,”副驾驶抹着眼泪说,“您刚才那段,我能录下来不?回头给嫂子听听。”
“你敢。”高机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烈士陵园……”
“我说了闭嘴!!!”
他拉起操纵杆,飞机缓缓转向。
透过舷窗,他看见那两架翼龙还在云团里穿梭,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飞蛾,一次又一次地冲进那片翻涌的灰白色地狱。
播撒器全开,催化剂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撒。
临界区的那道口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高机长看着那片云,忽然叹了口气。
“转民航太久了,咋个变这么快,无人机啥时候这厉害……”他喃喃自语,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脱节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小声了。
“……妈的,丢人。”
远处,那团云还在翻涌。
巨兽即将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