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机长的运-12转向返航时,那团云还在翻涌。
但翻涌的方式变了。
之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偶尔皱皱眉、抖抖鬃毛,不耐烦地哼一声。现在不一样了——它醒了。被那些在它身上戳了又戳、咬了又咬的小虫子彻底激怒了。
云团从内部开始翻滚,像一口被烧开的巨大锅盖。灰白色的云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隆起,从九千米一路攀升到一万一千米、一万两千米,像一头巨兽缓缓撑起上半身。云顶的温度在急剧下降,红外卫星捕捉到那个刺眼的低温中心——零下七十三度,比周围低了整整十五度。
这不是普通的对流云。
这是被触发了临界释放的大气系统在“发脾气”。
“天眼,峡谷地面站报告,风速超过四十米每秒,我们站不住了!”地面操作员的声音在颤抖,背景音里是呼啸的风声和什么东西被掀翻的哐当声。
天眼现在顾不得地面。
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这头被吵醒的巨兽引走。
管制长盯着战术屏上那团正在膨胀的紫色云团,那是新的临界点,位于四千三百米至五千两米的高空。
窗口时间,7分钟。
“无人机编队,全部进入。”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四个波次同时压制,不要留手。”
四架待命的翼龙-2H,同时也是敢死队,排成一个菱形编队,从四个方向同时切入那团翻涌的云。
每一架都满载催化剂,每一架的任务都是在临界点上再捅一刀。
哪怕这一刀捅完,自己也会碎。
翼龙二号从东南方向进入,高度四千九百米。
刚钻进去三秒钟,机载传感器就疯了,垂直气流速度每秒二十三米,上升。
不,不是上升,是被人从下面狠狠踹了一脚,整个飞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往上托。
仅一秒钟就突破了翼龙最大飞行高度。
“翼龙二号报告,遇到极端上升气流,高度正在快速增加……五千一、五千三、五千五……姿态失控!正在改出!改出失败!”
机翼下的播撒器根本没有启动就被卷成了碎片。
催化剂被甩了出去,在狂暴的气流中扩散成一团白色的雾。
然后,信号断了。
第一个灰色光点。
任务失败。
翼龙四号从西北方向进入,那边的情况更糟。
它撞上的不是上升气流,是下沉气流,像一堵从天上砸下来的墙。
高度在四秒内掉了六百米,机翼载荷瞬间超过设计极限的三倍。
机载计算机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那声音通过数据链传回天眼,在预警机舱内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翼龙四号报告,结构过载警告!机翼……机翼在变形!”
操作员猛推操作杆,想把翼龙四号拉起来。
但信号传过去需要零点三秒,那零点三秒里,飞机又往下掉了一百二十米。
好在播撒器还在工作。最后一组数据传回来——催化剂释放量百分之百,全部命中预定区域。
然后,第二个灰色光点。
任务完成50%。
翼龙六号是编队里飞得最高的一架,高度五千二百米,硬是借着气流突破升高极限。
那里是巨兽的“心脏”,也是最狂暴的地方。
它刚打开播撒器,云顶就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开了。
一团巨大的云砧从云顶向外崩裂,像巨兽甩了一下头。翼龙六号被卷进那团崩裂的云砧里,机身上的传感器最后一次传回的数据是——空速三百四十节,地速一百一十节,侧向加速度四个G。
它在原地打转,像一片被卷入旋涡的树叶。
“翼龙六号报告……我们被困住了!发动机全推力,无法改出!航向已经完全失控!”
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切换到手控模式。
但已经晚了。
屏幕上的第三个光点,变成了灰色。
任务失败。
一架成功,两架失败。
另外四架无人机还在补给。
现在已经没有备份。
现在只剩最后一架——翼龙八号。
它没有退缩。
它从正南方切入,高度四千四百米,速度加到最大,像一颗子弹射向那头巨兽的咽喉。
播撒器提前三秒打开,催化剂在机身周围形成一条白色的尾迹,像一把白色的长矛。
“翼龙八号报告,进入临界区中心!播撒量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全部释放!”
临界区内部,那个被临界点理论预言、被丰稷系统计算、被樊京芳的数学模型精确描述的分形节点——它像一朵恶之花,在巨兽的体内绽放了。
不是缓慢的绽放,是爆炸式的。
翼龙八号传回的最后一段数据只有零点二秒——气压骤降、温度骤升、空速归零——然后,信号中断。
第四个灰色光点。
四架无人机,四朵灰色的图标,静静地躺在战术屏上。像四座墓碑。
预警机舱内,没有人说话。
只有飞机发动机发出的嗡嗡声和数据终端偶尔发出的提示音,一下一下的,好像心跳。
管制长盯着那四个灰色光点,喉结滚动了一下。
“数据呢?”他的声音干的吓人。
气象员盯着屏幕,嘴唇在哆嗦,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数据……全部传回来了。四架无人机在坠毁前都把播撒数据传回来了。临界区已经被彻底激活,水汽通量累计下降百分之三十一,边界移动速度每小时十四公里,方向西北。”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口子,开了。”
孟管制长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试剑行动所有单元,第四波次准备。”他说,“无人机没了,还有有人机。继续打。”
远处,那团云还在翻涌。
但翻涌的幅度,已经开始减弱了。
像一头被捅了无数刀的巨兽,血在流,力气在散,正踉踉跄跄地、不可逆转地向西北方向退去。
-----------------
第四波次、第五波次,接连执行。
如果说之前几次行动,是打开一条口子的话。
这第四波次,就是在将口子扩大。
运-9编队在七千二百米的高空,顶着每小时八十公里的西风,一次一次地穿过临界区。
播撒器里的催化剂在快速消耗,油量在快速下降,飞行员们在极限状态下操作着飞机。
每一次穿越,都是一次赌博。
赌风切变不会突然加强。
赌发动机不会突然停车。
赌飞机不会突然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