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动。”
“六一八零。”
“到了。”
飞机在那一刻突然剧烈一震。
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撞了一下,整个机身猛地向上一抬,副驾驶的头差点撞到天花板。
“上升气流!每秒十八米!”气象员的声音变了调。
高机长没有慌。
他的手死死按住操纵杆,把飞机稳住。
窗外,那团青灰色的云就在眼前。
近到能看见云体的细节——那些翻滚的、沸腾的、像无数条蛇在缠绕的气流结构。
“播撒。”他说。
气象员按下按钮。
播撒器全开。
液氮先释放,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云层中瞬间汽化,制造出数以亿计的冰晶核。
间隔一点五秒,碘化银及复合催化剂喷涌而出。
再过两秒,干冰释放。
整个过程,精确到毫秒。
飞机盘旋,保持三十秒。
又是三十秒,梦回几天前的雅鲁藏布大峡谷。
三十秒。
在四千二百米的高空。
在零点四一的风切变指数里。
在每秒十八米的上升气流中。
三十秒像一个世纪。
第一秒,飞机被上升气流往上托了五米。
第二秒,高机长推杆,压回来。
第三秒,下沉气流砸下来,飞机掉了十米。
第四秒,拉杆,补油。
第五秒,右侧发动机转速突然波动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跳。
高机长的心脏也跟着跳了一下。
但数字很快恢复了正常。
第十秒,第二十秒,第二十五秒——
“高机长!临界点边界在移动!向西南方向移动,速度每小时十五公里!”气象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高机长没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姿态仪,盯着高度表,盯着空速表。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肌肉已经绷到了极限。
第二十八秒。
飞机猛地一沉。
下沉气流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飞机往下按。
高度掉了四十米。
播撒窗口偏移了。
但机载计算机自动做出了反应——播撒参数实时调整,喷嘴角度改变,催化剂释放的时序重新计算,补偿播撒生效。
屏幕上的绿色标志亮了起来。
“补偿播撒生效!”气象员喊,“临界区的边界在跟随我们的播撒移动!”
第三十秒。
“播撒完成!”
高机长把操纵杆往后一拉,飞机仰起头,开始爬升。
他的呼吸很重,像刚跑完一个五公里。
副驾驶在旁边,嘴唇还在哆嗦。
高机长瞥了他一眼,咧开大嘴,龇着大牙。
“怕个锤子,老子技术好着嘞,老子还能天天倒霉?”
说着,心虚的摸摸兜里那堆零碎……
-----------------
第二波次开始后的第四十七分钟。
十二架运-20已经有惊无险顺利完成任务返航。
剩下的五个高风险临界点。
无人机敢死队上。
其中四个点各分配了四架翼龙-2H。
而其中最危险的那一个——第十三号临界点。
则直接上了八架,饱和攻击。
那个点不在河南上空,在陕西和湖北交界处的秦岭东段,高度四千四百米。
那里是三种不同气流的交汇点,湍流的复杂程度是丰稷模型里唯一标注了“不可预测”的区域。
八架翼龙分成四个双编队,从同时从不同方向切入第十三号临界点外围。
“翼龙一号报告,进入预定空域。高度四四零零,风速四十五节,风向变化频繁。”
“翼龙三号报告,遇到强切变,正在修正。”
“翼龙五号报告,传感器出现异常波动……数据恢复正常。”
管制长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八个光点。
它们在移动,但移动的轨迹不是平滑的曲线,是锯齿状的、抖动的、像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翼龙一号,报告临界点内部数据。”
“翼龙三号报告……数据传回……临界点内部结构比模型预测的复杂……有三个子节点……不是单一节点……”
三个子节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第十三号临界点不是一粒沙,是三粒沙缠在一起。
樊京芳的声音从平安沟传来:“三个子节点相互锁死。激活一个,另外两个的反作用力会把它拉回去。必须在七分钟内将三个点全部激活。”
三个点,七分钟……
八架无人机,三个子节点。
“翼龙编队,任务变更。”管制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同时打击三个子节点。翼龙一、二号打A子节点,翼龙三、四号打B点,翼龙六、七号打C点。翼龙七号八号备用。”
“翼龙一号收到。”
“翼龙三号收到。”
“翼龙五号收到。”
“翼龙七号收到。”
八架无人机同时调整航向,向那三个子节点逼近。
然后——
“翼龙一号报告,进入A点核心区……播撒器打开……催化剂释放——”
信号突然中断。
屏幕上的第一个光点,变成了灰色。
紧接着第二个光点也变成了灰色。
“翼龙一号、二号失去联系。”
“七号补进!”管制长急急下令。
外围待命的两架无人机中的一架义无反顾冲进乱流。
几秒后,也变成了灰色……
又几秒。
“翼龙三号报告,进入B点……遇到极端气流……飞机失控……正在改出……改出失败——”
第四个灰色光点。
“翼龙四号播撒完毕脱离……侧风……强烈侧风……结构过载警告……机翼——”
五个灰色光点。
但这并不是结束。
翼龙五号和六号,距离最远,死的最快。
刚刚进入C点直接被气流撕碎,连播撒器都没打开。
仅仅四分三十六秒。
七架无人机,七朵灰色的图标,静静地躺在战术屏上。
“翼龙八号。”
“翼龙八号在。”
“你的任务变了,不用进去。在外面待命,做数据中继。把数据传回来。”
“翼龙八号收到。”
任务,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