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无人机么?”
骆一航还是不死心。
印峰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了。
丰稷的系统被调到了极限,屏幕上闪过一页又一页的参数。
翼龙的结构强度、发动机功率、机翼载荷、通讯链路的信噪比、临界点内部的湍流频谱……
接着是其他可用无人机,彩虹、TP1000、AT200、双尾蝎……
大的小的远的近的……
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被消失、排除。
待所有数据跑完。
印峰小声地回答,“不行……”
他把结果投到大屏幕上。
第一张图:翼龙的机翼载荷曲线。
在正常飞行条件下是绿色的平线,但在第十三号临界点的模拟湍流中,那条线在0.3秒内从绿变黄、从黄变红、然后直接冲出了图表的上限。
“翼龙-2H气象救灾型已经是最专业环境适应性最强的无人机了,但机体强度还是不够。第十三号内部的垂直气流速度峰值每秒二十五米,水平风切变指数零点六。翼龙的机翼在这种载荷下,三秒内就会疲劳断裂。”
唉,之前冲进十三号临界点的七架翼龙,就是这么碎掉的。
第二张图:通讯链路的信噪比曲线。
随着飞机深入临界点,信噪比从30dB直线下跌,在距离中心800米处归零。
“临界点内部的水汽密度是正常云层的十倍,微波信号衰减……进入两百米就会衰减。临界点内部干扰太强,通讯数据链不稳定。”
“各子节点位于临界点内部超过八百米,即便外围增设中继……够不到……”
“每个子节点操作时间窗口只有3秒……如果通讯数据链中断……之前任务几乎所有的中断都超过了三秒……必须手动操作。”
印峰解释的话,也是断断续续。
是啊,第二轮的无人机执行任务时候,通讯全是断断续续的。
平常倒是无所谓。
但在三秒钟的时间窗口面前,就是一道天堑。
骆一航咬着牙,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有人机呢?三架运-12,不,三架运-20,一架一个点,各自为战,硬扛。”
哪怕损失三架国之重器。
运-20怎么也比轻飘飘的运-12生存几率大吧。
印峰马上输入参数,丰稷简单运算后生成一段图形。
三架蓝色的飞机模型从三个方向接近那个红色的三角形。
临界点内部被标成了浓重的紫色,代表着湍流和干扰。
第一架飞机接近A点,成功。
但就在它转向脱离的瞬间,第二架飞机还在B点外围盘旋,它在等窗口。
可是紫色的干扰区把两架飞机之间的信号完全切断了。
A点激活后,B点不知道A点已经完成,还在等自己的窗口。
三分钟过去了,B点的窗口溜走。锁死结构反弹,A点的激活被拉回。
动画重置。
第二次模拟,三架飞机尝试用时间同步——约定在同一个绝对时间点同时进入。
但临界点内部的速度不可控,一架早到了按照约定时间激活A点,第二架遇到乱流,盘旋后回到作业位置时,第三架已经将C点激活,次序不对,锁死结构没有被完全打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失败。
“外部通讯进不去,飞机之间的无线电也连不上。三架飞机进去就是三座孤岛,谁也不知道谁在干什么。”印峰小声解释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已经预感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而三个子节点的激活顺序是固定的——A、B、C,不能错。三架飞机进入后无法协同配合,因为谁都不知道另外两架在做什么……它们不知道A点什么时候激活的,不知道B点还差几秒,不知道C点有没有错过窗口。在这个临界点里面,它们是盲的。”
“所以,只能由一架飞机执行任务。”
进去就是瞎子、聋子……怎么配合,稍微出一点纰漏,损失的就不是一架,而是三架。
骆一航的手在桌沿上攥得发白。
“那运-20呢?运-9呢?去一架大飞机,机身结实,扛得住。”
骆一航还想最后尝试一把。
印峰也调出了最后一张图。
那是一张三维路径图。
三个红色的光点在空间中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一条蓝色的曲线连接它们——从A到B到C,在三维空间里画出了一个S形。
“三个子节点的最优飞行路径,水平投影六点三公里,垂直落差一百五十米。要在七分钟内完成三次转向:A点后左转三十五度爬升,B点后右转四十度俯冲,C点前再修正一次航向。”
他放大了路径的转弯段。
“运-20的最小转弯半径一点五公里。在这个路径上,它转过第一个弯就需要两分钟,飞到B点的时候窗口已经关了。运-九也是同样的问题,即便一切顺利,七分钟也来不及飞三个点。”
他调出运-12的参数。
“运-12的转弯半径三百米。推重比零点二五,在这个高度还有余力做机动。它是唯一能在六点三公里内完成S形转向的飞机。”
“而且,运-12还是专用的气象作业飞机,比其他机型都更适应侧风气流,安全系数……最大。”
印峰说完,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了。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骆一航看着那三个红色的点,看着那条蓝色的S形曲线。
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无人机——碎。
三架飞机——盲。
大飞机——转不过来。
只剩下一条路。
“一架运-12,单机突入,S形路径,依次激活A、B、C三个子节点。”
骆一航声音轻飘飘的总结着,好似自言自语。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TM的大自然。
人定胜天?说得轻巧!
一亿人和一个人,被放上了冷酷的天平两端……
CTM的大自然!
骆一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停了两秒,猛然睁开眼。
好似已经做出决定。
“谁去?”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能够说出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哪怕那个名字就悬在嘴边,像一把刀。
通讯频道里,静电噪音沙沙地响着。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洞幺申请执行。”高机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第13号临界点,交给我。”
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晚上吃饺子吧”。
上车饺子下车面。
平静的就像在说“……妈的。”
“第十三号临界点,交给我。”
骆一航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行”。
想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想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高机长说的是对的。
只有他去过那样的云里。
只有他知道在风切变指数零点四一的时候,飞机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