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能在那种颠簸里还稳稳地把飞机停在窗口上。
作战室里,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把头别过去不看屏幕。
文英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又摘下来。
印峰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什么都没敲。
一分钟后。
负责人的声音从远程频道里传来,沙哑,郑重。
“批准。”
顿了一下。
“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高机长在频道里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您这命令比让我去送死还难。”
没有人笑。
通讯频道里再次沉默了几秒。
然后高机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正经了很多。
“骆总。”
“说。”
“我闺女上次考试得了九十八分。满分一百。她高兴了好几天,给我打视频,举着卷子满屋子跑。”
高机长的声音顿了顿。
“您帮我跟她说一声,爸爸很骄傲。”
骆一航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你自己跟她说”。
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了。
上一次说完,高机长去了雅鲁藏布。
这一次——
“你自己跟她说。”骆一航还是说了。
高机长在频道里沉默着,很长很长。
如果不是通话器的指示灯还亮着,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关闭通话。
大家默不作声,陪着,等着。
良久,高机长轻轻的声音传来。
“行。”
然后通讯断了。
作战室里,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骆一航站在原地,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三个红色的点。
其中一个,标着“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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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机长从驾驶舱里出来,站在机翼旁边。
地勤在最后一轮检查,手电筒的光柱在机腹下扫来扫去。
他点了一根烟。
深深地吸了一口。
吐出来的烟被夜风吹散。
熏的眼眶有点红。
副驾驶老吴从另一边绕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默默地抽完了一根烟。
高机长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弹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老吴。”
“嗯。”
“这次你别上去了。”
老吴愣住。
“高机长,你——”
“我一个人去。”高机长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三个人和一个人,没区别。飞机轻一点,还能多带两百公斤催化剂。”
老吴的嘴唇在哆嗦。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高机长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你家小子还刚断奶,他叫第一声爸爸,你不能缺席。再说了,你还没尝过辅导作业的苦,不能让你小子太轻松。”
很烂的玩笑。
老吴扯扯嘴角,没有笑。
眼眶也红了。
“高机长……”
“别废话。”高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盯着地面,等我回来请我喝酒。”
他转身,爬上舷梯。
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
仪表盘上的灯光映在他脸上。
他伸出手指,划过每一个刻度。
高度表、空速表、姿态仪、发动机转速。
一个一个,从左边划到右边。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一堆护身符还在。
平安符、观音像、金葫芦、嘎乌盒、十字架、替身娃娃……
鼓鼓囊囊的,硌得胸口生疼。
他掏出手机。
信号还有一格。
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头像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举着一张奖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按住了语音键。
沉默了三秒。
松开了。
没有发送。
他删掉了那条语音,打了一行字:
“爸爸去捅个窟窿,很快回来。”
发送。
然后把手机塞进飞行服的内兜,和那些护身符挤在一起。
戴上耳机。
“洞幺准备就绪,请求起飞。”
管制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稳得像一块铁板。
“洞幺,可以起飞。”
“高机长……”管制长顿了两秒,“祝你平安。”
高机长推起油门。
运-12在跑道上加速,机头仰起,扎进灰蒙蒙的天幕。
尾翼的航行灯在夜空中闪了两下。
就被云层吞没了。
远处,那团云还在翻涌。
黑色的,像一座倒悬的山。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