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制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洞幺!C点激活!水汽通道建立!速度每小时三十五公里,方向西北!”
高机长强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洞幺收到,三个子节点全部命中。飞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姿态仪还在乱转,但高度表稳住了——三千九百米。
右侧发动机的转速稳在了一个偏低的数值上,百分之六十九,油压正常,排气温度正常。
左发功率百分之九十二,一切正常。
“飞机状态稳定,右侧发动机功率偏低,但能飞。请求返航。”
管制长的声音传来:“批准返航。洞幺,你的高度?”
“三千九百米,航向——”
他转头看了一眼备用磁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微微晃动,但方向是清楚的。
“航向一一零,正在转向返航。”
他把操纵杆向右带了一点,飞机缓缓转过弯来。
机头对准了东方。
对准了家的方向。
窗外。
那团黑色的云正在裂开。
裂缝从C点向外蔓延,像闪电劈开夜空,像冰面炸开裂纹。一道、两道、四道、八道……无数道光从裂缝里倾泻而出,把整团黑云从内部点亮。
那些光柱穿透云层,落在大地上。
那是阳光。
半个月来,河南第一次看见了阳光……
高机长看不见大地,但他能想象。
想象那些光落在郑州的立交桥上,落在洛阳的龙门石窟上,落在豫东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里。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护身符还在。
平安符、观音像、金葫芦、嘎乌盒、十字架、替身娃娃——一个没少,鼓鼓囊囊的,硌得胸口生疼。
“有一个灵验就行。”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
飞机继续向东飞。
高度稳定在三千八,航向稳定在一一零。
数据链全通,信号清晰。
高机长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冷的他浑身都在抖。
肌肉在痉挛,手指在发抖,眼皮打架。
这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
“洞幺,报告位置。”管制长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数据链稳定了。临界点内部的干扰已经过去,信号清晰得像在通话室里一样。
“洞幺,正在飞越秦岭。高度三千八百米,航向一一零,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
话没说完。
飞机猛地向左一歪。
不是颠簸,也不是气流,是那种被人从侧面狠狠踹了一脚的、突然的、暴力的倾斜。
高机长的头撞在舷窗边的塑料框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本能地拉操纵杆,但操纵杆像是被焊住了一样,推不动,拉不动,纹丝不动。
液压油偏偏在这时候漏完。
飞机在翻滚。
比他年轻时候开战斗机玩战术翻滚还刺激。
因为现在是失控的、野蛮的、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一样的翻滚。
窗外的天地在疯狂旋转。
蓝天、黑云、秦岭、蓝天、黑云、秦岭……频率快到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
高机长咬着牙,把手从操纵杆上移开,去够液压系统的手动切断阀。
够到了。
他用力扳动。
没用。
仪表盘上,红色的警告灯亮了一片。
不是一盏两盏,是整个面板像圣诞树一样全亮了。
高度在掉。
三千六、三千三、三千、两千七……
液压系统失效、飞控系统失效、右侧发动机火警、左侧发动机功率骤降、发电机脱开、汇流条故障……
发电机脱开、汇流条故障、高度一千二百米、速度二百四十节……
那些红色的字在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接一个。
最后一行字,像判决书:【机体过载警告!】
高机长低头看了一眼高度表,又看了一眼姿态仪。
姿态仪已经彻底乱了,陀螺被翻滚甩晕了,指着的方向跟实际差了九十度。
但备用磁罗盘还在。
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摆动,但他还是看清了——飞机正在朝北偏西的方向坠落。
下面是秦岭。
是山。
是石头。
是他的坟……
“洞幺!洞幺!收到请回答!”管制长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高机长没有回答。
没空回答。
他的手在座椅左侧摸索——弹射手柄。
摸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
不是害怕。
是舍不得。
他想起闺女上次考试得了九十八分,举着卷子在视频里满屋子跑的样子。
他想起媳妇在他出门前往他飞行服里塞平安符的样子,一边塞一边骂“你就不能不去”,骂完又塞了三个。
他想起老吴说“你他妈的吓死我了”的时候,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咱们烈士陵园见。”
妈的。
不去烈士陵园。
回家。
他拉动了弹射手柄。
座椅下的火箭点火,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从驾驶舱里弹了出去。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最后的声音——数据链终端最后传回的一帧数据被压缩成的那一声短促的、尖锐的蜂鸣。
那帧数据只有零点二秒。
但天眼收到了,丰稷也接收到了,显示在了平安沟的大屏幕上。
所有人同时看见了那行字:【机体过载警告、右侧发动机火警、液压系统失效、高度一千二百米、速度二百四十节、航向无】
然后,代表高机长所驾驶的运-12F轻型气象作业机的光点,变成了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