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利维亚的晚霞本该是暖色调的。
何塞·埃尔南德斯却觉得,今天这满天的红色格外刺眼。
他蹲在自己的田垄边上,粗糙的手指捏起一片叶子,在夕阳下翻来覆去地看。
这片叶子他已经看了三天,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田里,蹲在这垄地中间,捏着同一株植物的同一片叶子。
叶子背面,靠近叶脉的地方,有几块细小的斑点。
颜色很淡,淡得像是叶子本身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何塞第一次注意到这些斑点的时候,以为是前几天撒的叶面肥浓度太高,烧了叶子。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他那个没上过学的侄子总掌握不好比例,每次都往桶里多加半勺,有时候又少加半勺,说了也不听。
但这次的斑点不一样。
它们没有像叶面肥烧的那样三天就变干变脆,而是慢慢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在扩散。
从米粒大小变成黄豆大小,从淡黄色变成黄褐色,边缘开始渗出一种说不清是水渍还是黏液的东西。
何塞把这几天撒过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肥料、杀虫剂、杀菌剂,比例都没问题,时间也没问题。
应该吧……
反正不是常见的那些。
何塞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的田在山坡上,坡度不大,向阳面,雨水充足,是方圆几十里公认的最好地块。
当年为了这块地,他和邻村的巴勃罗打了整整两年的官司。
何塞死了一个儿子,巴勃罗家死了两个。
最后是镇上的法官收了双方的贿赂后判了个和稀泥的结果,一人一半。
何塞觉得不亏,他拿到的是上半坡,排水更好。
此刻,站在上半坡的最高处,他能看到整片山坡。
绿色的。
全部都是那种植物的绿色。
那种让何塞的父辈、祖辈、曾祖辈都为之疯狂的绿色。
它让这个曾经只有玉米和豆子的穷山沟变成了整个玻利维亚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何塞没上过学,不知道什么叫“黑色黄金”,但他知道,这片绿色就是他全家十几口人的房子、车子、孩子、吃穿用度,以及偶尔去镇上喝顿大酒的所有来源。
可是今天,他蹲在这片绿色中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
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何塞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上的斑点,把它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那斑点渗出的黏液是透明的,没有味道。
他把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没有苦味,没有酸味,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
何塞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点了一根烟。
他觉得自己可能老了,变得疑神疑鬼。
这点小毛病,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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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哥伦比亚。
河谷深处的气温高达三十八度,湿度接近饱和。
空气中的腐臭味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费尔南多·古兹曼跪在自己的田垄上,双手插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正在腐烂的植物纤维。
他面前的这片田地,三天前还是一片葱郁的绿色。
那些他种了半辈子的特殊作物,每一株都有一人高,叶片肥厚油亮,是他全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
可是现在——
他伸出手,触碰其中一株。
指尖刚一碰到茎秆,那株植物的表皮就破了。
黑色的汁液从破口涌出,黏稠得像化掉的沥青,散发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甜腻腐臭。
再往里看,茎秆的内部已经被掏空了。
本该是木质纤维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团团灰白色的絮状物。
那是菌丝,疯狂生长的菌丝,像癌症一样从内部吞噬了整个植株。
“魔鬼……”费尔南多喃喃道,“这是魔鬼。”
他的妻子站在田埂边,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脸上已经全是麻木。
她身后,整片山谷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
那是腐烂的颜色。
黑与灰的交织,夹杂着菌丝爆发时留下的白色粉末。
那些粉末覆盖了一切……植物的尸体、泥土、水渠,甚至风里都带着一股呛人的霉味。
费尔南多的邻居胡利安,昨天试图把腐烂的植株拔掉,堆在一起烧了。
他用的是最传统的方法,觉得只要把病株清理掉,总能保住剩下的。
可是,他错了。
今天早上,胡利安开始咳嗽。
到中午,他咳出来的东西变成了粉红色。
镇上的医生说,那是菌丝,吸进了肺里。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他们只知道,七天前,一切还都好好的。
那正是雨季刚变成旱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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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挝,琅勃拉邦以北八十公里。
一个没有名字的山谷里,阿努冯蹲在自家高脚屋的屋檐下,看着雨水从茅草边缘滴落。
他身后的屋子里,堆着三麻袋去年收成时留下的种子。
那是他留来年播种用的。
现在,这些种子可能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一批了。
山谷里的田地,已经全部毁了。
那种白毛一样的菌丝,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先是根烂了,然后秆子从中间软下去,最后整棵倒在地上,没到两天就化成一摊黑水。
阿努冯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老人们说,这是山神的惩罚。
因为这片山谷里种的东西,是被神灵所厌恶。
阿努冯不信这些。
他知道自己种的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也知道这些东西最终会流到什么地方。
但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在养活家人。
至于那些买走收成的人用它做什么,那不是阿努冯能管的事。
可是现在,不管是谁在收这些东西,都没有意义了。
因为东西没了。
山谷里开始弥漫一种特殊的臭味,闻久了会头晕。
村里的医生,一个在万象念过两年医科的年轻人,说那是一种毒素。
一种叫镰刀菌酸的东西。
会损伤人的肝脏和肾脏。
村里的水已经不能喝了。
阿努冯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所有的田都烂了,明年吃什么?
他种了一辈子这种作物,从来没种过别的东西。
水稻不会种,玉米不会种,菜地里那几棵青菜,养活不了一家七口。
说来也怪,高脚屋边上菜地里的几行青菜,山坡上的原始森林,藤蔓,甚至野草,什么事没有,肆意生长。
但那些东西换不来钱。
养活不了全家。
阿努冯想活命,只能靠那些会开漂亮的花的植物,那些已经烂掉的植物。
山谷里的其他人也一样。
他们世代都种这些东西。
法国人在这里的时候种,美国人在这里的时候也种,现在没有人管了,还在种。
因为这是唯一能换钱的东西。
如果这东西没了……
阿努冯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三麻袋种子静静地堆在墙角,盖着一块防水的塑料布。
他蹲下来,打开其中一袋,伸手进去。
种子还是完好的。
黑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粒芝麻。
阿努冯抓起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异味。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掌上沾了几粒种子。
有一颗种子上,有一道细微的白色丝线。
很细,像蛛丝。
阿努冯用手指去拨,那丝线断了,但又连上了。
不是蛛丝。
是菌丝。
阿努冯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把手插入麻袋深处,捧出一大把种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仔细地看。
更多菌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