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藏在种子堆里,缠绕在种皮表面,甚至有几粒种子已经裂开了,从里面探出极细的白丝。
潜伏。
阿努冯不认识这个词,但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丢下种子,退后几步,狠狠地在地上擦了擦手。
没用。
他知道没用。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沾在他身上了。
阿努冯转头看向窗外。
雨季的雾气正从山谷深处升腾而起,弥漫过腐烂的田地,朝着村庄的方向蔓延过来。
那雾气是白色的。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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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巴交界,没人管的地方。
外面管这里叫金新月。
本地人不这么叫。
本地人管这里叫家,叫故乡,叫祖辈生活的地方……
这里的雨季还没到。
空气干燥得像刀子,风从兴都库什山脉一路南下,裹挟着沙尘和碎石,抽打着荒芜的戈壁。
坎大哈通往赫尔曼德河谷的公路两侧,偶尔能看到几栋被炮火削掉一半的土坯房。
那些房子的墙上还留着三十多年前苏联人留下的弹孔,后来又叠上了美国人留下的新弹孔。
河谷深处,绿色突兀得刺眼。
那是一个叫穆萨堡的小镇。
镇子不大,沿河分布着几块勉强能算作平原的冲积地带。
这里的农民不种小麦,也不种棉花。
他们种另外一种东西。
一种从苏联战争时期就开始种的东西。
那时候没人管,后来苏联人来了又走,美国人来了又走,不管谁来或者谁走,这地方种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阿卜杜勒·瓦希德今年六十出头。
他的胡子白了一半,右眼有一层灰蒙蒙的白翳,是很多年前一颗路边炸弹的弹片擦过的结果。
在那之前他打过仗,在那之后他种地。
他种的就是那种东西。
他的父亲种过,他的祖父也种过。
这片河谷里,没有人记得还有别的什么活法。
阿卜杜勒从主屋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他的孙子们蹲在土墙根下玩石子,声音清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的儿子站在他身后,呼吸急促,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有一种阿卜杜勒这辈子从没见过的恐惧。
“拉巴特的田全烂了。”儿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谁听见。
阿卜杜勒没有回答。
他已经听说了。
拉巴特是上游的一个村子,离穆萨堡大约四十公里。
两天前,那里的一户农民发现自己的田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白色绒毛。
一开始以为是什么虫子的卵,没在意。
第二天,半亩田变成了黑色。
第三天,全村都变成了黑色。
照片在赫尔曼德省所有的手机上疯传。
那些照片拍得不好,焦糊糊的,像素也低,但足够看清楚。
那些本该挺立的秆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垮了一样,歪倒在地上,从根到梢都在往外渗黑色的黏液。
“还有。”儿子的声音开始发抖,“桑金那边也有了,还有马尔贾,还有……”
“够了!”阿卜杜勒怒喝打断。
他不想听。
因为,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穆萨堡的西边,马尔贾在南边,拉巴特在北边。
如果这三个地方都沦陷了,那么穆萨堡不是会不会被感染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
还有……怎么来。
风。
阿卜杜勒想到了风。
赫尔曼德河谷的风,在每年这个时候是从北往南吹的。
拉巴特在北边。
风会把什么东西吹过来?不用想也知道。
“去。”他对儿子说,“把所有人都叫回来,不要下田。”
“可是今天该浇……”
“不要下田!”
阿卜杜勒吼了出来。
孙子们的石子游戏戛然而止,几个小孩愣愣地看着这边,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阿卜杜勒没有解释。
而是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支老式AK-47,检查了一下弹匣,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枪。
他没有什么敌人可以打。
霉菌并不是人,子弹打不死。
但他手里需要握着点什么。
这是他活了一辈子学会的唯一一种应对恐惧的方式……
当天晚上,穆萨堡刮起了北风。
风带着沙尘,带着远处戈壁滩的干燥气息,也带着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没有味道,肉眼看不见,混在沙尘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如果有人用高倍显微镜去检查那些被风吹起的尘土颗粒,就会发现灰尘之间夹杂着无数微小的、表面布满精巧凸起的孢子。
它们从拉巴特那些腐烂的田地里被风卷起,在数百米高空飞舞,跨越四十公里的距离,然后缓慢降落在穆萨堡周围的田野里……
阿卜杜勒一夜没睡。
他坐在门口,抱着枪,看着月亮从东山升起又落下。
后半夜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
是比风声更轻、更细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蔓延。
天亮了。
阿卜杜勒推开门,走进自家最近的一块田。
田里还是绿色的。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也许没事,也许风没有把那些东西带过来,也许……
然后他弯下腰,仔细看最靠近田埂的那一排。
看起来没事。
秆子挺拔,叶片饱满,颜色正常。
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根系附近的土壤,在那些细如发丝的侧根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一层极薄的白色菌丝,像蛛网一样缠绕在根须表面,数量还很少,少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卜杜勒见过很多死亡。
战争年代的,饥荒年代的,和平年代的……
有的死亡是爆炸的,一声巨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有的死亡是慢性的,像肺结核,一点一点把人熬干。
但从来没有一种死亡,是这样的。
从地底下开始,从最细小的根须开始,无声无息地往上游蔓延,而在表面上,一切都还完好无损。
但它们……现在就在这里。
它们……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的风么?
是风,但不是昨天。
而是更早一些,一群灰色的大鸟。
在这附近歇了歇脚。
嘘~~谁也不知道。
大鸟知道么?
大鸟也不知道。
或者说,知道也不在乎。
大鸟们现在只有一个想法,编制真好,编制真快乐。
干净的水、没有天敌的湿地、取之不尽的小鱼小虾还有草籽嫩芽。
连窝都已经准备好了,用不着自己再去捡枯枝干草做窝。
只需要它们尽情地吃喝,玩耍,孵蛋。
被两脚兽养着的生活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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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穆萨堡河谷的上空升起了十几道浓烟。
那是焚烧秸秆和植株的烟。
但火能烧掉的东西是有限的。
烧不掉孢子。
烧不掉菌丝。
也烧不掉那些已经渗入土壤深处的东西。
风向没有变。
还是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