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波哥大。
哥国农业研究所的植物病理学家卡洛斯·门多萨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他的实验室里堆满了从各地送来的样本。
装在密封袋里的腐烂植物组织，缠着层层胶带的培养皿，以及用液氮罐紧急保存的新鲜标本……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越深入，他就越觉得毛骨悚然。
“卡洛斯，你来看看这个。”他的助手玛丽亚招呼他过去，指着显微镜连接的显示屏，“这是C样本的根系横截面。”
卡洛斯凑过去看。
显示屏上是放大了四百倍的根部组织切片。
原本应该清晰的细胞结构，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混乱。
菌丝从根毛侵入，穿透了表皮和皮层，直接进入了维管束。
木质部导管里塞满了菌丝团，韧皮部被分解成一堆无定形的有机物。
“它不是在杀死植物。”卡洛斯缓缓说，“它是在消化植物。”
“什么？”
“从内而外。你看这些菌丝的生长方向，都是从维管束向周边组织扩散的。”卡洛斯指着屏幕，“这意味着病原体首先进入植物的循环系统，利用维管束里的养分大量繁殖，然后才向外扩散。当外部出现症状的时候，整株植物的内部已经全部被菌丝占据了。”
“可是……”玛丽亚皱起眉头，“镰刀菌通常是在土壤中感染根部的。它应该先出现在根表，再向内入侵。”
“没错。”卡洛斯打断她，“正常的镰刀菌是这个顺序。但这个东西不是。”
他调出了另一组图片。那是根部表皮细胞的扫描电镜照片，上面显示着孢子萌发的过程。
“你看这里。”卡洛斯放大了一个细节，“孢子附着在根表之后，不是通过自然伤口或者薄弱点侵入的。它分泌了某种几丁质酶，直接在表皮细胞壁上溶出了一个孔洞。”
“主动钻孔？”
“不止是钻孔。”卡洛斯的声音变得低沉，“你看这个孔的边缘。细胞壁的几丁质被精确地切割和溶解，而相邻细胞的壁却几乎完好无损。这意味着……它……它‘认识’它的目标。”
玛丽亚的脸色变了。
卡洛斯走到另一台显微镜前，调出了一组不同的样本。编号M07，来自北部山区，腐烂的是另一种植物。
“你看这个。”他说。
玛丽亚凑过来看。
同样是根部横截面，同样是维管束被菌丝塞满，同样是表皮细胞壁上被精确钻孔。
但菌丝的形态不一样——更细，分支更多，而且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黏液。
“这是另一种真菌。”卡洛斯说，“和C12样本里的不是同一个物种。它的侵入方式类似，但结构细节不同。”
他又调出第三组样本。
编号A03，来自安第斯山脉东坡，腐烂的是第三种植物。
又是另一种真菌。
菌丝更粗壮，产孢量更大，孢子囊的排列方式与前两种完全不同。
但侵入模式如出一辙，从维管束向外扩散，主动钻孔，免疫逃避。
“三种植物，”卡洛斯的声音越来越低，还带着些颤抖。
“三种不同的真菌。它们侵入的部位不一样，根部，叶片气孔，花芽。
潜伏期也不同，七天到十四天不等。但核心机制完全一致。”
“就像是……”玛丽亚斟酌着用词，“同一套设计，做了三个版本？”
“对。”卡洛斯说，“同一套图纸，针对不同的目标，做了不同的优化。”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
卡洛斯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在马格达莱纳河谷的一次会议上，有人提到过一个传言。
某些势力正在投入巨资，进行某些……“能够改变世界”的研究。
当时卡洛斯没有在意。
现在他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把这些数据整理好。”他对玛丽亚说，“加密，最高级别。然后发给我在日内瓦的联系人。”
“你认为——”
“我什么也不认为。”卡洛斯打断她，“我只是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这些东西。”
玛丽亚点点头，转身去整理数据。
卡洛斯独自站在显微镜前，盯着屏幕上那些诡异的菌丝结构。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冒出来：
如果这个东西不是自然产生的，那么创造它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纯粹的破坏？
还是……清洗和重建？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驱散。
那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
他的工作，只是找出真相。
不管真相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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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日内瓦。
联合国粮农组织的紧急会议是在一个雨天召开的。
日内瓦的七月本该是盛夏的巅峰，可这场暴雨却把城市浇得透湿，空气里满是令人窒息的湿热，连日内瓦湖上的大喷泉都显得没精打采。
会议室里的人却一点都不没精打采。
他们已经吵了三个小时。
“根据哥伦比亚方面提供的数据，受灾面积已经超过十五万公顷，”粮农组织的首席植物病理学家玛格丽特·冯·莱尔站在大屏幕前，指着上面的卫星图，红色的区域像癌变的组织一样不断扩散，“而且扩散速度在加快。上周我们预估的周增长率是百分之三百，实际上达到了百分之四百。”
她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张植株根部切面的显微照片，放大了一百五十倍。
“这是我们从病株样本中分离出的真菌。初步鉴定，属于镰刀菌属。但它的结构和我们已经知道的所有镰刀菌都不一样。”
玛格丽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它很……特殊。”
台下有人举手，是美利坚农业部的代表，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叫罗伯茨。
玛格丽特认识他，这人做了二十年的植物检疫，什么奇怪的病害都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