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特殊法?”
玛格丽特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这次是一张基因测序结果的比对图。
“它只感染那个物种。我们在实验室里测试了四十七种近缘植物,包括同一属的其他物种,都没有感染。它对宿主的选择性极高,高到不正常。”
“这不正常吗?”罗伯茨问,“很多病原菌都有专一性。”
“专一性是一回事,”玛格丽特说,“但这种专一性……就像是设计好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与会人员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突然。
有人笑了,是巴西的代表,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
“设计好的?玛格丽特,你是说有人制造了一种专门杀死那个东西的真菌?”
玛格丽特报以苦笑。
“我不是在说结论,我是在说观察到的现象。这个真菌的基因组里有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序列,它们编码的蛋白质功能不明。我研究植物病理已经三十年,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也许是自然变异呢?”大胡子说。
“也许是。”玛格丽特说,“但还有一个问题。”
她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
上面是一组数字。
“这个真菌的产孢量,每株病株的孢子产量达到了十的九次方量级。这是什么概念?普通镰刀菌的产孢量大概是这个数字的万分之一。”
“产孢量这么高,扩散速度自然就快。”罗伯茨说。
“是的。”玛格丽特说,“但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健康植株的根际土壤中检测到了孢子的存在,但这些孢子并没有萌发。它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
“不知道。我们模拟了不同的温度、湿度、酸碱度、养分条件,都没有诱导成功。这说明这些孢子的萌发需要某种我们还没找到的特定信号,可能来自宿主植株本身。”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罗伯茨缓缓开口:“你是说,它在等宿主出现?”
“我是说,它在等宿主出现。”
玛格丽特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疑问句变成了陈述。
大胡子巴西人不笑了,其他所有人也不笑了。
玛格丽特关了幻灯片,站在台前,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各国代表。
“各位,我不是在制造恐慌。我只是想说,我们面对的东西,可能不是大自然的产物。”
她顿了一下。
“不管怎样,现在重要的是控制它的扩散。但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以及……怎么杀死它。”
没有人接话。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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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一品种大规模种植,必然会引来针对性的病原体。”
说这话的人叫陈维远,农科院植物保护研究所的研究员。
此刻他正坐在帝都一间普通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一块显示屏,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是一张焦虑的脸。
这是联合国粮农组织紧急召开的又一次会议。
因为时间太紧,且邀请许多非联合国任职专家参与。
所以只能采用线上会议。
参会的有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农业专家、病理学家、生态学家。
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困惑,恐惧,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忌惮。
因为这次出事的东西,实在太敏感了。
陈维远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十九世纪的爱尔兰,整个国家只种几个品种的马铃薯,结果晚疫病一来,七百万人饿死。二十世纪的大麦克香蕉,单一品种垄断全球市场,被尖孢镰刀菌古巴专化型盯上,整个产业直接灭绝。我们现在吃的华蕉,已经是替补上来的选手了。”
“陈教授的意思是,这次爆发是一种自然现象?”屏幕上,一个欧洲面孔的中年女人插话道。她的背景是一间堆满了培养皿和离心管的实验室,显然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
“不一定。”陈维远摇摇头,“但规律是相通的。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人类把它种成几万公顷的单一纯林,就等于在跟大自然说——来啊,这里有吃的,不限量,赶紧进化出一个专吃它的天敌吧。”
陈维远开了个小玩笑,然后又感觉不太合适。
赶紧补充道:“这是大自然最基本的纠错机制。没有任何生物,可以永远不受约束地扩张。”
东方人对这件事是无所谓的,反正自家又不种,进都不允许进来,严防死守。
所以,看热闹呗。
陈维远同意参会,也不过是遵守一个植物学家的本分。
屏幕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来自印度农科院的专家开口了:“问题是,这次同时受到攻击的,是三种……亲缘关系并不近的植物。”
他选择了非常谨慎的措辞,用了“受到攻击的植物”这样模棱两可的表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敏感的名词。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三种植物。
全世界的灰色地带里,被大规模种植的那三种植物。
“这就是我们最担心的地方。”陈维远叹了口气,把一份刚刚收到的报告推送到屏幕上,“根据我们有限的分析,这种病原体——暂且称之为DP-01菌株——展现出的宿主专一性,已经超出了目前已知的所有植物病原体。”
他放大了报告中的一张电镜照片。
照片上,一种形态奇特的镰刀菌孢子正在大量释放。
孢子的表面布满了精巧的凸起结构,看上去竟然还有些……漂亮。
“这些表面蛋白,分别对应那三种植物细胞壁上的特定受体。”
“自然演化不可能同时瞄准三个目标。”印度专家低声说,“除非……”
“除非它不是在自然界里演化出来的。”陈维远替他补完了这句话,然后迅速说道,“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测。目前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任何事。我只是陈述一个科学事实:这种精确度的分子识别系统,自然界需要几十万年才能进化出来。而它在两周内,同时出现在了全球三十多个地区的不同生态环境中。”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那个欧洲面孔的女研究员开口了:“你们那边……有进展吗?”
陈维远摇摇头:“我们连它的代谢路径都还没摸清楚。这种东西的复杂程度,远超我们实验室现有的分析能力。”
“我们的情况也一样。”女研究员的声音有些干涩,“苏黎世联邦理工那边说,这个菌株的基因组里有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编辑痕迹。不是CRISPR,是某种更……更优雅的写法。他们直接说是艺术品。”
“艺术品。”陈维远重复了这个词,耸了耸肩,笑笑,“可能吧,非常美丽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