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来的时候,程北江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油渍才放进碗架。谢慧敏从婴儿房出来,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小家伙刚睡着,她不想吵醒他。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放着明天让刘姐洗不行吗?”她问。
程北江头也没回,“就这几个碗,顺手的事。”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谢慧敏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刚生完孩子的她还带着一点浮肿,但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丝绸。
“热水放好了,去泡泡脚。”程北江说。
谢慧敏愣了一下,“你放的水?”
“嗯,今天你走了一天,脚肯定肿了。”他拉着她的手往浴室走。浴室里热气腾腾,木桶里盛着热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艾草——是上次林姐推荐的,说泡脚加艾草能驱寒祛湿。旁边还放着一张小凳子,一条叠好的毛巾。
谢慧敏笑了,“你现在比我还细心。”
程北江没说话,扶她坐下,蹲下来帮她把拖鞋脱了,握着她的一只脚慢慢放进水里。水温刚好,热从脚底涌上来,顺着小腿爬到膝盖。谢慧敏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烫不烫?”程北江抬头看她。
“刚好。”
他低头,开始帮她按脚。先从脚趾开始,一根一根地揉,力道不轻不重。谢慧敏的脚因为怀孕和哺乳,比以前肿了一点,脚踝的骨节不那么分明了,但皮肤还是白的,脚趾甲涂着淡淡的裸粉色——还是上次温知意来家里的时候帮她涂的,说是让她心情好一点。程北江的手指在她脚掌上慢慢按压,找到穴位,用拇指抵住,缓缓用力。
“啊——就是那儿。”谢慧敏吸了口气,“酸。”
“足弓这里?”他问。
“嗯,再往左边一点。”她的手抓紧了椅子的扶手,但又舍不得让他停下来。程北江调整了一下位置,继续按。他的拇指在她脚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力道均匀。艾草的气味在水汽中散开,整个浴室都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北江。”
“嗯?”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按脚了?”
程北江想了想,“昨天晚上你翻身的时候,我看你摸了好几次脚踝,可能不舒服。”谢慧敏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她确实翻了几次身,但自己都没在意,他倒记住了。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浓密,有几根白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你那几根白头发,我给你拔了?”她说。
“别拔,拔一根长十根。”他笑了,“你脚踝还肿不肿?”
“比前几天好多了。林姐说,每天泡脚按摩,慢慢就消了。”
程北江又按了几分钟,换另一只脚。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偶尔晃动的声音,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谢慧敏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被挤出去,顺着热水流走了。
“好了。”程北江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包好,擦干,又帮她穿上棉拖鞋。“换我了?”他抬起头。
谢慧敏睁开眼,看着他,“你也泡?”
“我也泡泡。”他站起来,搬了另一张小凳子,在她旁边坐下,自己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桶里。桶不大,两个人的脚挤在一起,程北江的脚大,谢慧敏的脚小,脚背挨着脚背,脚趾碰着脚趾。水溢出来一点,流到地砖上,湿了一小片。
谢慧敏低头看着桶里的四只脚,忽然笑了,“你这个脚,跟我爸的脚挺像的。”
“哪儿像?”
“大脚趾都往上翘。”她伸手,点了点他大脚趾的指甲,“我爸的也这样。小时候他泡脚,我就帮他剪指甲。他不让我剪,说怕我剪到肉。我就不听,非要剪。”
程北江听着,嘴角弯了,“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真剪到肉了,出了点血。他说,你看吧,我说让你别剪。我哭了,他又反过来哄我。”谢慧敏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后来上了初中就不怎么给爸剪指甲了,再后来就嫁人了。”
程北江没说话,伸手在水里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热水里交叠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帮我擦。”
谢慧敏拿起旁边的毛巾,弯腰帮他擦脚。先从脚踝开始,慢慢擦到脚背,又擦到脚趾。他的脚很大,骨节分明,脚掌有几处硬茧。她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脚趾缝都擦到了。程北江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很好看。
“好了。”她把毛巾放在一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程北江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没站稳,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两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他搂住她的腰,她靠在他肩上,笑出了声,“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抱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她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浴室里的热气慢慢散了,艾草的气味还残留在空气中。远处传来婴儿房里孩子翻身的动静,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
“走吧,去客厅看会儿电视。”程北江说。
“嗯。”
两个人站起来,程北江把水倒了,把桶刷干净,放回角落。谢慧敏站在浴室门口等着,脚上穿着那双棉拖鞋,浅灰色的家居服在灯光下显得很柔软。程北江擦干手,走过去,牵着她走到客厅。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程北江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腿上,又把她的脚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捏着。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家老字号的卤煮店,镜头给到翻滚的卤汤,热气腾腾的。
“你想吃卤煮吗?”程北江问。
谢慧敏摇摇头,“太腻了。”
“那你想吃什么?”
“明天想吃火锅。”
“行,明天去吃。”
谢慧敏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忽然说,“北江,你说咱们老了以后,天天这样,好不好?”
“哪样?”
“就是你给我洗脚,我给你洗脚。吃完饭看电视,聊聊天,困了就睡。”
程北江笑了,“那得等退休以后。现在可不行,孩子还小,事儿多。”
“也是。”她叹了口气。
“怎么?现在就想过退休生活了?”
“不是想,是觉得那种日子也挺好的。不用操心这个那个,就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程北江想了想,“等你六十岁,孩子也大了,咱们就去周游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