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御花园,分很多苑。
其中毕圭苑一座,是他尤其最爱,平日里都是封锁霸占,决不允其他王公贵族,乃至天子入内。
一花一草,一亭一木,都曾留下过,他在此专横跋扈,肆无忌惮的荒唐痕迹。
如今,在即将临别雒阳的这一刻,他依然选择了毕圭苑,来为这座,他深爱的都城,完成最后的埋葬。
“雒阳啊雒阳……”
一想到,这座繁华的,惊艳的,足以承受他百般凌虐的雄城,自今日起就要毁于一旦!
他真可谓是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可恨袁绍!可恨关东!腌臜之徒!
“封了关东之地,还不知足?
“欲要犯上作乱?
“该杀!”
关东联军,声势浩大,号称十八路诸侯。
不过一群膏粱子弟!
若他还是昔日那个,在凉州苦哈哈的西凉董卓,那说不得,也要硬碰硬,狠狠将他们的皮肉刮下来,沾了酱醋吃!
奈何他现在,已经是董相国了!
在雒阳待了一年,他早爱上了中原腹地,这般吟风弄月,醉生梦死的生活,不想也绝不舍得,像从前那样,拿自己的性命去拼个你死我活。
所以,他不准备陪这群忘恩负义之徒玩儿了,直接回关内长安去。
但走之前,雒阳一座雄城,却不能留。
宁毁之,也绝不留寸土于关东!
仿佛是将羊肉当成了关东诸侯的皮肉,董卓大肆撕咬,嚼得满嘴喷油,很恨不平。
城内各处,渐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火舌舔舐苍穹,印照整个雒阳城一片橘红之色,仿佛某种百年难遇的绚烂光景。
这座这个时代最伟大最恢弘的城市,正在一条条穿行不息的火龙盘绕之下,染上一朵朵飘摇不定的火苗,仿佛开出了无数的鳞花,展示自己昙花一现的,最后的绚烂。
凄凉的火海,却令这位万人之上的董相国,反而萌生出与常人截然相反的,万丈豪情。
——大汉天下四百年!
可到头来,不还是在他手中拿捏搓揉,连都城成毁,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这便是,天下权柄!
李儒看出董卓此刻正需要什么,躬身上前:“相国威武千秋,神机妙算!什么关东叛军?根本不足为敌!”
“哈哈哈!天下已尽在我手,何必与蛇虫鼠蚁争锋?”
便在这时。
苍穹忽然黑沉,乌云蔽日,黑暗仿佛从虚空中生出一般,顷刻间,天地一片昏晦。
唯有火光缥缈的雒阳,橙色的火焰越发浓炽,仿佛期待着,令人恐惧的良夜。
嚓——!
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银白的电光犹如一条银蛇,肆意徜徉在黑暗之中,照亮了董卓、李儒,惊愕茫然的脸。
李儒赶紧走出高台屋檐,昂首向上。
一点并不冰凉,反而夹杂几丝温热之意的雨滴,正中他的眉心。
他摸了摸雨滴,背上略微泛起一丝森然寒意。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隔绝世间。
整个世界,眨眼便成为一大片雨池泽国,入目所见,渺渺茫茫!
“打雷……下雨?!”
李儒退回台楼之中,一时间怔怔出神,面色发白,不敢相信。
打雷下雨,本是平常事。
但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
二月,天寒地冻,正是天干物燥,枯竭瘦水之际。
雒阳的雨季,从来都是在四至十月,二月即便有雨,也不过是零星半点的寒胧春雨。
像这样,仿佛天上倾倒水盆一般的瓢泼大雨,即便是在六至九月的富雨季节,也极少见!
更遑论,雨水中,充沛的水汽扑面而来,更兼具温暖的热意,根本不像一场料峭倒寒的春雨!
这大雨,简直是凭空而生,来的毫无征兆。
就像是……
李儒的双眼中,倒影出,台下那片熊熊燃烧的雒阳城!
没有火焰,能够在这样磅礴的大雨之中幸存下来。
原本弥漫整片雒阳的火焰,眨眼间,已经被切割、裁分成无数朵小块。
继而一朵一朵不断熄灭。
这场大雨,就像是,只为浇灭雒阳的大火,凭空而生的一样……
如同濒死巨兽的雒阳城,在这场大雨中,洗尽了所有伤疤火痕,重新复苏过来,隐匿进了黑暗之中……
李儒浑身剧烈一抖,下意识倒退一步,不敢与重新归于寂静的雒阳对视。
仿佛真有一只猛兽,在对他虎视眈眈。
热雨碰撞寒城,冷热对流,狂风呼嚎。
李儒赶紧回到台楼中,朝董卓匆忙一礼,定神道:“相国,雨势太大,城中之火,一时怕是烧不起来了。”
不用李儒说,董卓也知道。
他此刻早已把羊肉丢开一边,攥住满掌油腻,抵在案几之上。
凌厉的双瞳,倒映苍穹中漫游的电蛇,罕见地掠过一丝惊疑。
冬雷夏雨,天象异常,向来都是苍天警世。
难道……
自己废立焚都之举,还真能触怒了这瞎了眼的老天不成?
随即又猛然摇头。
他可是跟黄巾军打过的!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席卷天下之势!
也不过是一句荒唐戏言,到头来树倒猢狲散。
何况如今?
“相国。”
李儒轻声提醒:“大雨倾盆,恐人心有异,相国还需早做打算。”
如今凉州兵,还在雒阳城中,执行他的放火命令。
董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之意。
“传令下去,停止焚都。
“所有兵马,分散城中,加快驱赶贱民,一刻不能停!
“务必要在一日内,把所有人赶出雒阳城!
“凡有敢借口大雨不肯走的,滋事的,妖言惑众的,杀无赦!”
一日……
李儒躬身称是。
雒阳百万之众,原本定的,是用十来日迁都焚城,已经过去了五六日,还剩下三四日。
如今要压缩在一日之内完成……
怕是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但他也只闪过一个念头而已。
死人而已。
人生来,不就会死吗?
死得又是些卑贱小人,活着还浪费粮食,还不如多驱赶些牛马猪羊这些牲口,至少能当肉吃。
多死些不是坏事。
更何况,自凉州兵入雒阳来,雒阳死的人还少吗?
哪怕是四世三公,高不可攀的袁氏,不也一死死全家吗?
死得越多,相国的地位,也就越稳固,他们也就能跟着,更进一步,升官发财。
正欲退下。
董卓忽然道:“让人准备车驾,本相国即刻出发,护送天子前往长安!”
李儒动作一顿。
相国之前可是说了的,要亲自送雒阳最后一程……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