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铜驼街。
“快走!赶紧走!”
两侧马鞭挥舞,不时就落在人流之中,抽出一道血痕和惨叫。
若有人走的慢了,甚至还会直接刀剑相向,全然不顾人性命。
人流不敢停顿,汇成长龙,趟着泥水,走得满身泥泞。
队伍旁。
西凉军校尉樊稠,打马向前一步,跟前面的校尉李榷并排而走。
“李校尉,我怎么听说相国那边,又来了新的指令?”
李榷冷哼一声:“定是有贼人假传相国令,相国刚刚才下令,让我们放弃焚城,加快迁民,怎的可能朝令夕改,又突然放弃迁都,放这些贱民庶子回去?”
他们二人同属中郎将牛辅麾下校尉,负责铜驼街附近一带的迁民之事。
就在不久前,一个凉州兵,自称相国亲卫,从铜驼街过,直奔牛辅将军营帐,一路高喊,让他们收敛兵锋,放弃迁民,即刻出城安营。
可明明相国刚刚下令,让他们尽快迁都,把三天时间压缩在一天内!
怎么可能突然又不迁都了?
“我看啊,是有人从中作梗,诓骗我们出城!你看,牛将军不就扣下了那个亲卫,亲自拷问吗?”
樊稠却不像李榷这种大老粗个性。
他不禁想到了那一场,不知何来,又不知何停的大雨。
天降异象,必有妖孽。
若董相国是妖孽也就罢了,天塌了自有他高个子顶着。
可若是,那妖孽不是董相国,而站在他们凉州军的对立面………
“想那么多作甚?”
李榷一巴掌拍他马屁股上,令得樊稠的马嘶鸣一声弹出去。
“踏马的动我的马?!”
樊稠大骂一声。
李榷却是哈哈大笑:“咱们现在,还是抓紧时间,多多搜牢!
“原本三天游刃有余,现在就剩一天!
“这断的,可都是兄弟们的财路啊!”
淫略妇女,剽掳物资,谓之搜牢。
他们这些苦哈哈的大头兵,可不像相国一般,把控朝堂,把个天子皇宫当成自家后花园。
也就只能,靠着富庶的雒阳百姓,发发财,过过瘾。
平日里虽然也常在雒阳收获,但总有朝堂那帮子弄权之人盯着。
眼下好不容易,雒阳将灭,他们自然是尽情掳掠,中饱私囊,好发一笔大财了!
也就在这时。
后头迁民队伍中,似是有人跌在泥水里,加之人人心念家乡,不愿行动,队伍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李榷脸色登时一狞,还赶着去下条街搜牢呢!
当即烦躁得驾马回头就冲了过去,不由分说,先当头照着停步的一群人,劈头盖脸就是噼啪十几鞭子。
登时抽得十来人抱头鼠窜,哀嚎捂着血痕。
“一群刁民庶贼!加速加速加速!踏马的听不懂吗!”
马鞭用力一甩,李榷胯下骏马顿时条件反射向前加速,直接打横冲撞跌倒在泥水里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慌忙一推,把一个男的推出去,跟骏马擦肩而过。
自己却是闪避不及,被骏马一个擦碰,踉跄向前跌摔出去,包裹头发的头巾一下松开,满头柔顺的青丝披散下来!
李榷眼前倏然一亮:“还他娘的是个女扮男装的?”
那个被推躲开骏马撞击的男子立刻过去,扶起那个被擦碰的女子,将她隐隐护在身后。
“军爷!军爷莫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
李榷单手抚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来了兴致:“这你妻?”
“是,是小人妻。军爷,耽误行进,我等罪该万死!这就走,这就走!”
“走?”
李榷砸吧砸吧嘴巴,淫邪之色更甚:“走哪儿去?不知道本校尉我,最喜人妇吗?”
边上一众围过来看热闹的亲卫,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一男一女夫妻二人,脸色霎时惨白。
有两个会看眼色的,已经翻身下马,上前一脚把男人踹倒,一左一右拽住妇人,拉到路边一条木凳上,扣着他的手,把她按趴在椅子上。
“军爷,军爷!”
踹倒在地的男子立刻爬起来,但有另外两个士兵也转过脑筋了,上去把他也给扣住,按跪在泥水地里,还哈哈大笑着,要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壮汉,死死按住他的妻子,并开始上手,要扒下她的衣服。
“诶!这留给我!不知道让本校尉好好享受过程啊!”
“哈哈哈哈!”
众士卒哄堂大笑。
而像羔羊一般,被困在队伍之间的雒阳百姓,人人面色惨白,义愤填膺,只是敢怒不敢言。
李榷骑着马,施施然一步一步,狞笑着向那妇人踱去。
“不要,不要!住手,停下!”
男人死命挣扎,被后头士兵,一脚用力踹在背心,痛得浑身抽搐。
“贱货,别坏了校尉兴致!”
樊稠也已经骑马到了,眼见这一幕,眉头不禁皱起。
比起李榷,他更像个典型的军人,好打仗,讲袍泽,而不喜这种恃强凌弱的暴虐之举。
于是劝道:“李校尉,相国命令只有一日,不可耽搁。”
董相国那五大三粗的满脸横肉一浮现脑海,精虫上脑的李榷顿时一个激灵。
“踏马的真扫兴!”
樊稠说的对,军令如山,牛将军身为董相国的女婿,可不会跟他这种小人物讲什么袍泽交情。
当即败兴地挥挥手,示意亲卫放开二人。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男子嘴角还残余一点血丝,如蒙大赦,赶紧飞奔过去,要抱住自己妻。
李榷嘴角的狞色却是更重,趁着男子跑过来的路程,伸手朝边上亲卫比划了个拿来的手势。
亲卫顿时会意,玩味地将一杆长矛,丢给了李榷。
李榷接过长矛,直接当成标枪,向着男子猛掷了过去!
男子骇然闪避,躲开掷来的长矛,赶紧绕过去,抱住自己妻子。
“他娘的还敢躲?!”
李榷面如凶鬼,戾色如墨,只留一张可怖狞笑的嘴。
驾马一个漂亮的折回,将插在地上的长矛重新架在手中,直接策马冲刺,如同沙场对决一般,长矛扎刺!
不同的是,沙场对决,是跟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鏖斗,而此刻,眼前是两个手无寸铁的,雒阳百姓。
人腿比不过马快,更何况是两个人。
男子惊恐大叫,抱住妻子,下意识用自己的背背对李榷。
就在长矛,即将穿刺二人,将他们串成葫芦之际。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李榷仿佛撞上了一根横亘在空气中的硬木,身子倏然停顿半空,继而后背向后凸出,折成一个直角,直接倒飞出去!
男女夫妻二人浑身一抖,但只见到,一匹骏马从他们身侧溜达过去,而马背上空无一人。
回头去看。
一根长矛,穿透李榷的胸口,斜插在地上,血流如注,染透一片灰黑的泥水地,将李榷死死钉在地上。
可那柄长矛……分明就是李榷自己,原本握在手中的那根啊!
现场一片寂静。
樊稠坐在马背上,脑子完全是懵的。
他看到了什么?
就在李榷,扎矛将要刺中的那一刻,虚空中,突然钻出另一只矛!
正中他的胸口!
就好像……
有另外一个李榷,跟他同时相向冲锋,一下将他刺倒了!
偌大的铜驼街鸦雀无声,无论是待宰羔羊一般的雒阳城民,还是恶鬼鬣狗一样的凉州军,俱都沉寂。
直到,两个原本按住男子妻的,凉州兵精锐,身体突然起火!
不是普通的,温柔摇晃的火焰,而是那种,橙红到亮白色,刺眼不可直视,一出现,就令泥水蒸发无数白气的火。
或者说……熔岩!
霎时覆盖全身,只三息惨绝人寰的惨叫,脆弱的血肉、骨骼,就已完全融成焦炭,粉碎掉落,只剩一团碳灰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