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田丰功勋赫赫,我为何杀他?”
袁绍已彻底进入怼天怼地索斗鸡模式。
“因为官渡一战,他的建议全对,你的选择全错。”
直到这会儿,众人的目光,方才齐齐聚焦在这个,跟着袁绍一块儿进来的异妆怪客身上。
只一个打量,众人心底已经有了自己的印象。
皮肤白皙细嫩,毫无风霜,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模样。
但髡发无须,却又有种异域风尚。
身上服衽样式,更是见所未见,协调而极富神秘感。
是以俱都冷眼旁观,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袁绍怒极反笑:“他既是对的,我更不可能杀他!”
“恰恰相反,他是对的,所以他才要死。
“你想啊,你堂堂袁大公子,本想用一场大胜好好露脸,奠定自己王图霸业,没想到打着打着,把自己屁股露了出来……”
曹操大笑,这个说法有趣!
袁绍瞪着他直欲择人而噬。
“……那等你回去河北之后,会是个什么心情?
“岂不是日日焦思,夜夜噩梦?
“凡是看见任何,与这场大战有关的东西,恐怕都会勾起你创伤的记忆,让你陷入无止尽的焦虑之中。
“而所有与战场相关的人事之中,你说哪一个,会最让你痛苦,最让你无法逃避自己的无能和屈辱?”
当然是你这个妖人!
袁绍内心恨不能咆哮,他此时此刻,就最无法逃避自己的无能和屈辱。
“当然是这个,屡屡提出正确意见,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节点上,然后每一步,都被你完美避开的田丰啊!
“他的存在,简直就像一面活镜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当时的失败有多愚蠢!而自己,又是多无能!”
袁绍浑身应激性地麻木刺痛,羞愤如同无数根绣花针,不停在脑子里缝来缝去,感觉理智已经快要丧失了。
“你的理性当然知道,田丰不能杀,非但不能杀,像这种顶级人才,必须要好好供起来。
“但很可惜,人啊,是个感性的动物!
“你的感性,或者说无耻的自我保护意识,最终让你,不仅没放田丰,还把他给杀了!”
他用的是陈述句,但营帐众人并没有听太出来,只当他是推断将来。
“不是,不会,孤绝不会……”
袁绍嘴巴一直否认,但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击垮了。
他求救似地,看向一边的沮授,这个与他关联最深,从他入主冀州后就一直辅佐他的冀州王牌谋将。
沮授微微一叹,一句话没说,但脸上表情,却已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他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你杀了田丰,自己其实也付出了同等的代价。田丰之死,就相当于你的理智和感性,相互冲击打架,直接也催垮了你自己的精神!这一战后,没两年,你也就郁郁而终了!”
曹操毫不客气地火上浇油:“本初啊,此田丰,真乃经世之才,天下谋主是也!且放心,待吾入主河北,汝之大才,吾养之!”
许攸立即拱手恭维道:“司空海纳百川,有容人之量!张、高二位将军,得遇恩主,有识君之明!高!实在是高!”
张郃、高览二人神情略微尴尬。
而袁绍,已经木讷无言,感觉整个人的魂都丢掉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袁绍已经彻底粉碎了。
曹操通体舒泰,每一个毛孔都透出了爽利之气,感觉像是年少时,那求而不得的丰腴熟妇,接二连三敞开宽阔的胸怀,团团围住他,任他予取予求一般。
一场战场上的大胜之后,合该要配上这样一场,诛心的审判,才叫完美无缺!
曹操心情大好,连带的,看孟未竟都觉得无比顺眼。
“壮士送来袁绍,实乃立下倾世大功!
“来人!赏百两黄金!”
孟未竟表情渐渐露出几分古怪。
等专人取黄金的空档,曹操又朝许攸几人问道:“我欲封这位壮士个官职,不知诸君有何意见?”
许攸脑子活泛:“攸以为,散……”
“不是,等会儿。”
孟未竟赶紧强行打断。
“诸位是不是忘了,我带袁绍来,是干什么的?”
一句话,让库库粉碎的袁绍,重新粘合起来,以及边上,站着如喽啰的袁谭,二人一下子从濒死之境,又有了最后一口气了。
——撑到死,也得看着曹操这狗贼栽完跟头再死!
对于孟未竟这种,把对袁绍的无礼不客气,毫无变换地转移到自己身上,曹操很不喜欢。
他脸上的快意稍稍褪色,居营帐大座,居高临下,俯瞰孟未竟,淡淡道:“壮士绑袁绍送我,难道不是心向我曹操?”
“那你可太误会了。”
众人齐齐一怔。
孟未竟那语气,仿佛是在说,心向曹操,是何种不可思议的笑话一般。
袁绍、袁谭两眼却是越来越亮,来了来了!
就是这个!
“大胆狂徒!”
许攸怒斥。
曹操抬手微微阻止。
“看来壮士,不像是来求封赏的。”
他眼睛略微眯起,熟悉他个性的人都知道,曹操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苛严厉行之辈,这是已经动了杀机了!
“封赏?呵呵,我不是让袁谭来传过话了吗?送袁绍给你,是用他,跟你做一个交易。”
曹操眼底寒锋波澜不定,越发涨高,忽然觉得可笑:“与本司空交易?你?”
言语中的轻贱毫无掩饰。
许攸手在袖中,眸光冷冽:“不知天高地厚!”
曹操干脆坐了下来,摆出一个毫无礼仪的舒适姿态:“也罢也罢,看在你,送来这份大礼,吾且听汝,有何高谈,权当一笑。”
营中将士,也俱都配合地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漫不经心。
唯有袁绍、袁谭,已经快要忍不住嘴角上扬,只能死死夹住苹果肌。
——若叫曹阿瞒这狗贼发现了些许不对劲,那接下来的好戏岂不是要泡汤?!
张郃、高览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不存在。
沮授没有笑。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带来袁绍的神秘人,也没笑。
不止没笑,甚至连眉梢、眼角、嘴边的肌肉皮膜,都不曾丝毫变化。
就仿佛,全场这么多虎狼环伺,讥讽嘲笑,于他而言连吹拂过面庞的一缕清风都算不上一样。
这样的人,要么是蠢到极致,要么是勇到极致,要么,是有所凭仗。
“好笑吗?”
孟未竟环顾四周,扫视群獠,冷不丁发问。
应该是孟未竟一直以来,都以完全平视的姿态,评论袁绍、问答曹操这样的主公级别人物。
以至于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似乎也有了相应的威慑力,令整个营帐瞬间平静下来。
“很好。”
孟未竟一边调整身位,使自己胸口更加对准正对面的曹操,一边满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