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陈秉文准时抵达深水湾游艇会码头。
天气很好,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恒基号是艘六十五英尺的豪华游艇,白色船身,线条流畅。
陈秉文到达时,已经有人在了。
除了李佩瑜,还有四男两女,都是年轻人。
“陈生,您来了。”
李佩瑜笑着迎上来。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休闲装,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很青春靓丽。
“佩瑜。”
陈秉文点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的其他人。
“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李佩瑜侧身,开始介绍。
“郭炳湘,新鸿基的,你们应该见过。”
郭炳湘走上前,微微躬身伸出手:“陈生,恭喜登顶富豪榜。”
他态度非常客气,甚至带着点恭敬。
陈秉文和他握了握手,笑道:“郭生客气了,媒体乱写而已。”
“这位是郑家纯,新世界郑伯的儿子。”
郑家纯比郭炳湘年轻些,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斯文模样。
他上前和陈秉文握手,客气的说道:“陈生,久仰大名。
我爸经常提起您,说您是需要我们学习的楷模。”
“郑生过奖了。”陈秉文笑笑。
另外两个男的都是三十出头,一个是东亚银行董事的儿子李文杰,一个是合和实业胡应湘的侄子胡志明。
两个女伴则是他们的女朋友,一个叫朱迪,一个叫罗美华,看打扮和做派,应该是家境优渥的名媛。
介绍完一圈,陈秉文心里有了数。
李佩瑜今天请的这些人,清一色都是香港顶尖豪门的二代。
郭炳湘是郭得胜长子,郑家纯是郑裕彤长子,李文杰是东亚银行李家的,胡志明是胡应湘的侄子。
这个阵容,说是朋友聚会,不如说是个小型豪门二代圈子的社交。
这些豪门二代大多从小一起在国际学校读书,长大后去英国、美国留学。
回来后要么进家族企业,要么自己搞些投资。
他们有自己的圈子,外人很难融入。
而他,就是那个外人。
“陈生,请坐。”
李佩瑜请陈秉文在沙发区落座后,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的长沙发上。
郭炳湘和郑家纯坐在对面,李文杰和胡志明挨着,两个女伴则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
游艇缓缓驶出码头,朝着南丫岛方向开去。
甲板上准备了饮料和小食,服务生给每人倒了香槟,然后退到船舱门口。
几人边喝香槟边聊天。
话题很散,从最近的电影聊到马会赛事,又从欧洲旅行聊到高尔夫球。
陈秉文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
他能感觉到,这些二代对他既好奇,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这他倒是能理解,毕竟他不是他们那个圈子的人。
“陈生平时打高尔夫吗?”
郭炳湘问道。
“偶尔。”陈秉文实话实说。
“那下次约一场?
深水湾的球场不错。”郑家纯接话。
“好啊,有时间一定。”陈秉文举杯示意。
对话又转到了生意上。李文杰问起糖心资本的年报,语气里带着试探:“陈生今年盈利惊人,听说有八亿?”
“媒体夸大了些。”陈秉文轻描淡写的说着。
“陈生太谦虚了。”
胡志明笑道,“我爸常说,现在的港岛富豪,陈生是独一份。”
这话说得漂亮,但陈秉文听得出其中别样的意味。
在这些老牌富豪圈子里,他属于特立独行的那种。
他心里笑了笑,没接话。
李佩瑜坐在陈秉文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
这时,她岔开话题开口说道:“陈生去过欧洲吗?”
“没去过。”陈秉文笑道。
说起欧洲,还是前世当投行经理的时候经常去,这个年代的欧洲他还真没去过。
“我去年在巴黎待了两个月,学法语。”
李佩瑜说,“那边的生活节奏慢很多,早上喝咖啡看报纸,能看一上午。”
“佩瑜在斯坦福读的书吧?”陈秉文问。
“嗯,读的MBA。”李佩瑜点头,“其实我本来想读艺术的,我爸不让。”
“李生是对的,商科实用。”
“是吧,现在想想也是。”李佩瑜笑了笑,“不过在斯坦福那几年,确实开眼界。
硅谷那边,好多年轻人搞计算机,和我们这边完全不一样。”
陈秉文心里动了动。
这个时候的硅谷,个人电脑刚起步,苹果才上市没多久,倒不失为投资的好时机。
“你去过硅谷?”他问道。
“去过几次,我有同学在那边创业。”
李佩瑜说,“有个师兄做了个软件公司,帮企业记账,去年拿到了风投。”
“什么公司?”
“叫Oracle,做数据库的。”李佩瑜说,“创始人叫拉里·埃里森,挺狂的一个人。”
Oracle!
“甲骨文?”
陈秉文端着香槟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甲骨文,不,是未来的甲骨文。
那个在2026年依然统治着全球企业级数据库、市值数千亿美元的巨无霸。
但他没料到,在1982年初的港岛,会从一个富家千金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嗯,Oracle,翻译过来就是神谕、先知的意思。”
李佩瑜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反应,继续说着,“拉里·埃里森,还有鲍勃·迈纳和艾德·奥茨,他们三个创立的。
做的是关系型数据库软件,简单说,就是帮大公司更高效地存储和管理海量数据。”
陈秉文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他所知的甲骨文早期历史。
1982年的甲骨文,刚刚推出第一个商用版本数据库不久,正处在拼命扩张、极度渴求现金的阶段。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
用几百万甚至一两千万美元,就能买到未来价值数百亿的公司的相当比例股权。
“听起来很专业。”
陈秉文轻轻晃了晃酒杯笑道。
听到陈秉文夸奖,李佩瑜脸上露出对会心的微笑,“我师兄是工程师之一,负责一部分核心代码。
不过,他说公司钱花费的飞快,创始人埃里森正在满硅谷找钱。”
“烧钱是科技公司的常态,尤其是开拓期。”
陈秉文点点头,“关键是有没有独一无二的技术,和足够大的市场。
你这位师兄对公司前景怎么看?”
“他?当然是信心爆棚。”
李佩瑜笑了,“他说埃里森的目标是成为全球数据领域的霸主。”
桌上其他人,郭炳湘、郑家纯他们对软件、数据库这些概念显然有些陌生,听得兴趣缺缺。
李文杰打了个哈欠,胡志明则和女伴低声说笑。
只有郑家纯,因为父亲郑裕彤除了地产也涉足一些制造业,对管理数据有点模糊的概念,勉强听着。
陈秉文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禁感叹,眼前这几位年轻人,他们代表着港岛最顶尖的阶层。
但他们感兴趣的,依然是地产、金融、赛马、高尔夫,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能快速变现的生意。
对于正在大洋彼岸硅谷发生的、可能颠覆未来商业规则的科技革命,他们漠不关心,或者根本无从理解。
所有人都习惯了追逐短期暴利。
炒楼花、玩股票、收购兼并,资本游戏玩得风生水起。
乃至于,唯一一次有机会跟上时代步伐的数码港项目,最终也没有逃脱被地产开发吞噬的命运,变成了另一个豪宅项目。
想到这里,陈秉文心里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眼前的这群年轻人,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和人脉,本可以引领港岛走向另一个方向,而不是仅仅在父辈的余荫下重复同样的游戏。
这个念头在陈秉文心头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他按下了。
他不是救世主,也无意去改变谁的命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而他,有他自己的棋要下。
“有点意思。”
陈秉文看向李佩瑜,询问道,“如果我想了解更多,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你觉得通过你这位师兄牵个线,合适吗?”
李佩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当然合适!”
她语气轻快的答道,“我师兄正为融资的事情发愁,硅谷的风投虽然多,但条件苛刻,对控制权也盯得紧。
如果有愿意投资,他们肯定欢迎。
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
“不急在一时。”
陈秉文笑着摆摆手,“今天先好好享受阳光海风。
如果你师兄那边没问题,我们可以约个时间,甚至直接安排人飞一趟硅谷,面对面聊。”
“我明白了,我来安排!”
李佩瑜认真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和师兄沟通,才能把这些专业信息都问到点子上。
这不仅是在帮师兄牵线,更像是在参与一件大事,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兴奋。
“陈生真要投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软件?”
郭炳湘在边上听着,忍不住不解的问道,“我觉得,还是地皮、楼宇实在,看得见,摸得着,跑不了。
而且回报快,周期短。”
陈秉文看向他,没有反驳,“郭生说得在理,地产是港岛的基石,这一点确实没错。
不过,世界很大变化也快。
就当是拿出一部分资金,为未来买一张门票,看看门后的风景究竟是什么样,值不值得将来我们投入更多。”
郑家纯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陈生眼界开阔,考虑也周全。
家父也常告诫我,做生意不能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要多听多看。
佩瑜,等联系上你师兄,如果方便,我也想学习学习他们硅谷的玩法和估值逻辑,看看和我们地产有什么不同。”
“好啊,郑生客气了。”
李佩瑜笑着应下。
她知道郑家纯多半是出于礼貌和场面话,甚至可能只是想在陈秉文面前表现一下好学。
但无论如何,陈秉文对这件事的重视,显然抬高了话题的分量。
这时,游艇已驶近南丫岛一片宁静的海湾,缓缓下锚。
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游弋。
胡志明早就按捺不住,招呼着李文杰和两位女伴朱迪、罗美华,嘻嘻哈哈地跑去船尾,准备下海游泳。
“陈生,佩瑜,你们真不去游一会儿?
水很清,很舒服!”
胡志明回头喊道,他已经换上了泳裤。
陈秉文摇摇头,举起香槟杯示意:“你们玩得开心,我在这儿看看风景,晒晒太阳就好。”
他骨子里还是更习惯掌控和观察,而不是完全放松的嬉戏。
李佩瑜也婉拒了,她理了理被海风吹动的马尾:“我有点怕晒,陪陈生聊聊天就好。
你们注意安全。”
几个年轻人嬉笑着,相继跳入蔚蓝的海水中,溅起阵阵水花和欢笑声。
甲板上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轻柔的吹拂,海浪拍打船舷的细碎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笑闹。
陈秉文放松身体,靠在舒适宽大的沙发里,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迷蒙线条。
李佩瑜坐在他身旁,也静静地看着海面,一时无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闲适的宁静。
她发现,和陈秉文相处,即使沉默也不觉得别扭,他似乎很能包容这种安静。
......
游艇在南丫岛附近的海域转了一圈,下午两点多开始返航。
回到码头,众人互相道别。
陈秉文上车前,李佩瑜叫住他:“陈生,下周董伯伯寿宴,你会去吧?”
“董船王寿宴?”
陈秉文想了想,之前确实收到了董家的请柬,便肯定道“会去的。”
“那到时候见。”
李佩瑜顿时开心了。
“到时候见。”
车子驶离码头。
陈秉文直接让司机送自己回伟业大厦。
今天这趟游艇之旅,最大的收获就是从李佩瑜那里得到甲骨文的线索。
陈秉文知道,现在正是投资甲骨文公司的最佳窗口期。
如果能抢在A轮融资前介入,用几百万美元就能拿下相当比例的股权。
这笔投资,未来带来的回报可能是数百倍,甚至上千倍。
......
伟业大厦,陈秉文刚回到办公室。
方文山就拿着一份文件夹敲门走进来。
没等陈秉文开口询问,方文山汇报道:“陈生,有人对中巴公司下手了。
周五临近收盘的时候,市场上突然出现大量买单,把中巴公司的股价从三块二拉到三块六。
今天上午有消息说,有人在二级市场悄悄吸筹,持股比例可能已经超过百分之五。”
“知道是谁在买吗?”陈秉文问道。
“还不确定。”方文山说,“但有几个猜测。
一个是李家成,他之前在和黄和青州英坭上连续失手,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声势。
公用事业现金流稳定,牌照有垄断性,符合他一贯的稳健风格。”
“除他之外呢?”
“罗鹰石。”
方文山顿了顿,接着说道:“或者说,是他儿子罗旭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