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从技术趋势聊到市场前景,从硅谷生态聊到亚洲机会。
埃里森是个很好的推销员,他对自己公司的技术充满热情,对市场前景极度乐观。
李佩瑜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在技术细节上补充几句。
她能感觉到,陈秉文和埃里森之间有一种奇特的共鸣。
两个极度自信、野心勃勃的人,在彼此身上看到了类似的特质。
晚餐结束时,埃里森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正色道:
“陈先生,这顿晚餐很愉快。
我很少遇到像你这样,既理解技术革命的本质,又能从商业角度看到它未来十年、二十年格局的人。
在硅谷,懂技术的人不懂商业,懂商业的人不懂技术,你是例外。”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锋芒:“但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甲骨文是我的孩子,我必须为它的长远负责。
400万美元,15%的股份,这是我的底线。
不能再多了。”
包厢里的空气因为埃里森的话瞬间凝固了。
李佩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向陈秉文。
她能感觉到,这才是真正的谈判开始了。
陈秉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评估。
埃里森的坚持在他预料之中,这个人的控制欲是刻在骨子里的。
15%,比预期的20%少了四分之一,但四百万美元换15%的甲骨文原始股,这依然是未来几十年最划算的买卖之一,回报率足以让任何风险投资黯然失色。
关键在于,不能表现出急于求成,不能让埃里森察觉到他的底线。
谈判的艺术在于,让对方觉得他赢了。
“15%……”陈秉文缓缓重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埃里森先生,这和我最初的设想有差距。
四百万美元,在当下的硅谷,足够一家中等规模的软件公司运行两到三年。
我给出的估值是基于甲骨文技术的唯一性和市场爆发潜力,但同样,也包含了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风险补偿。
15%的股权,意味着我的风险补偿被显著压缩了。”
埃里森没有退让,他双臂交叠在胸前:“陈先生,甲骨文不是一家只有创意的公司。
我们有成熟的产品,有包括美国政府机构在内的顶级客户,有经过验证的收入模型和300%的年增长率。
你看好我们,我很感激,但甲骨文的价值,不仅仅体现在当前的营收数字上,更体现在它无可替代的技术领先性和市场窗口期。
20%的股份,会过多稀释创始团队的掌控力和未来激励空间,这对公司的长期发展不利。
15%,既能让你分享到甲骨文成长的巨大红利,又能保持公司核心决策的敏捷和纯粹。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负责的比例。”
埃里森这番话既有对自身价值的强烈自信,也有对甲骨文前途的无限看好。
陈秉文沉默着没说话,看起来在权衡埃里森说的条件。
李佩瑜看着两人,觉得自己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她见识过父亲和叔伯们的商业谈判,通常是在高尔夫球场或茶室里,带着浓厚的港岛风格。
而眼前这场,关乎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数据和未来,交锋的双方一个有着硅谷科技新贵的狂热自信,另一个则有着与她认知中所有香港富豪都不同的远见。
终于,陈秉文缓缓开口:
“埃里森先生,你条件我可以接受。
保持创始团队对公司的绝对控制力和热情,在早期确实至关重要。
我投资,是希望看到一个伟大的公司诞生,而不是急于套现的财务游戏。”
埃里森的眼神微微一动,他从陈秉文的话里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这时,陈秉文继续说道,“但有几个附加条件。”
“请讲。”
“第一,董事会的一个席位,必须确保。
并且,在公司未来涉及重大战略决策,尤其是亚太区战略、重大并购或新一轮超过千万美元规模的融资时,我必须拥有知情权和参与讨论的权利。
这不是要干预日常运营,而是确保我的投资方向与公司大方向一致。”
陈秉文郑重的说道。
“合理。
我可以同意。”
埃里森点点头,这个条件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而且,15%的股东进入董事会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甲骨文在亚太区的独家代理权,必须授予我指定的公司。
代理协议我们可以另外谈,但独家性必须保证,期限至少十年。
而且,未来甲骨文在亚太区设立任何分公司或子公司,我有优先入股权。”
“这一点,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甲骨文需要强大的本地伙伴。”埃里森对此显然乐见其成。
亚太市场他现在根本无暇顾及,交给一个本地合作伙伴是最佳选择。
陈秉文显然是个有实力的地头蛇。
“第三,”陈秉文继续说道,“如果甲骨文在未来,比如三年内,启动新一轮大规模融资,我希望拥有在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跟投权,以维持我的持股比例不被过度稀释。
当然,这取决于甲骨文到那时的表现是否依旧让我充满信心。”
埃里森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欣赏和愉悦的笑容。
这个条件,与其说是限制,不如说是一种对甲骨文未来价值的强烈背书和长期承诺。
“陈先生,”埃里森再次伸出手,“我想,我们找到共识了。
四百万美元,15%的股权,一个董事会席位,以及你刚才提到的各项权利。
甲骨文欢迎你成为我们的重要伙伴。”
陈秉文握住他的手,笑道:“合作愉快,埃里森先生。
我相信,今天这笔投资,在未来会被无数人反复提及。”
“我也相信。”埃里森笑道。
李佩瑜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见证了一笔可能影响未来的投资在眼前敲定。
尽管她还不完全确定甲骨文是否能长成参天大树,但陈秉文那种笃定和埃里森那种狂热,让她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正站在某个重要历史的起点旁。
晚餐结束后,埃里森急着回酒店给硅谷的合伙人打电话通报这个好消息。
陈秉文和李佩瑜一起走到酒店门口。
夜风微凉,中环的霓虹依旧璀璨。
“陈生,”李佩瑜轻声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参与。
今晚我学到很多。”
刚才那场谈判,陈秉文展现出的节奏掌控、条件设计和底线思维,完全不同于她之前在斯坦福课本上学到的案例。
这是一种在真实商战中淬炼出的直觉和智慧。
陈秉文转头看李佩瑜,笑道:
“该我谢你。”
他诚恳地说,“没有你牵线,我可能根本不会知道甲骨文在找投资。
这笔交易成了,你是头功。”
“我只是传个话。”
李佩瑜摇摇头,“关键是你有眼光,敢下注。
换作是我父亲,他可能看都不会看这种软件公司。”
陈秉文笑了:“四叔有他的道理。
地产是港岛的现在,看得见摸得着。
但科技可能是世界的未来。”
李佩瑜有些好奇的问道:“不过陈生,你真的相信数据库软件会有那么大市场?”
“不止是数据库。”
陈秉文说,“未来所有的企业运营、政府管理、甚至日常生活,都会数字化。
而数字化的核心,就是数据的管理和处理。
甲骨文做的是基础设施,就像修路一样。
路修好了,上面跑什么车都可以。”
李佩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虽然在美国读过书,接触过硅谷,但对科技未来的理解,显然没有陈秉文这么深远。
听着陈秉文从容描绘那个数字化的未来,李佩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羡慕之情。
她羡慕的不只是他的财富和地位,更是这种仿佛能穿透时间迷雾、精准把握时代脉搏的洞察力与行动力。
这与她从小耳濡目染的、围绕着土地、楼宇和眼前利益的生意经截然不同。
忽然,一个念头猝然在她心中亮起。
“陈生,”她停下脚步,转向陈秉文,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认真,“甲骨文在亚太区的代理公司,能不能……让我来帮你做?”
陈秉文微微挑眉。
这个提议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李佩瑜是李兆机的女儿,恒基的千金,按理说应该进家族企业,或者像大多数豪门名媛一样,挂个闲职,参加些慈善活动,然后等待一场门当户对的联姻。
主动请缨来做一个科技公司的代理?
“佩瑜,”陈秉文疑惑的问道,“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李佩瑜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在斯坦福学的是MBA,主修的就是科技企业与风险投资。
甲骨文这样的公司,它的技术逻辑、商业模式、增长潜力,我比绝大多数港岛人都要了解。”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在硅谷有些人脉,不只是我师兄。
斯坦福的校友网络,在科技圈子里还算有用。
如果由我来搭建这个代理公司,至少和甲骨文总部的沟通会顺畅很多。”
陈秉文没有立刻接话。
李佩瑜的能力,这几次接触下来,他是有数的。
思路清晰,眼界开阔,不是那种只会逛街喝茶的富家女。
她对科技的理解,确实比港岛这圈子里绝大多数人都要深。
但问题是,她是李兆机的女儿。
“四叔那边,”陈秉文问道,“会同意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也很现实。
李兆机是什么人?
白手起家的地产天王,恒基的创始人,骨子里带着老派商人的务实和传统。
他会允许自己的女儿,不去恒基帮忙,反而跑来给别人的科技公司打工?
李佩瑜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不甘。
“陈生,”她笑了笑,“您觉得,我在恒基能做什么?”
陈秉文看着她,没说话。
“我父亲有两个儿子。”
李佩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父亲常说,儿子是继承家业的,女儿是嫁出去的人。
我在恒基挂了个海外投资部的闲职,听起来好听,实际上能动的资源有限,能做的决策更有限。大
多数时候,我就是跟着开会,做做记录,或者陪客户太太们喝喝茶。”
这些话她说得很轻,但陈秉文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重男轻女。
这在港岛豪门圈里不是秘密,甚至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传统。
家业传给儿子,女儿分些现金、物业、股票,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就算完成了使命。
李佩瑜有才华,有抱负,但在那个架构里,她的天花板从一开始就定死了。
“所以你想自己闯一条路出来。”陈秉文说。
“是。”李佩瑜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甲骨文亚太代理公司,不管规模多大,这个平台,也比我父亲给我画的圈子,要大得多。”
陈秉文沉默了。
这件事,有利的一面,很明显。
李佩瑜有能力,有人脉,有动力。
她对科技的理解足够深,又是斯坦福背景,和硅谷沟通无障碍。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是李兆机和恒基,这层关系在某些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弊呢?
李兆机可能会不高兴。
但反过来想,李兆机如果真的那么反对,李佩瑜今晚就不会开这个口。
她能说出来,说明至少她认为自己有把握说服父亲。
或者说,她已经不在乎父亲同不同意了。
“代理公司需要启动资金,需要需要组建团队,需要打通亚太区的渠道。”
陈秉文看着李佩瑜,“这些,你都有计划吗?”
“有。”李佩瑜回答得很快,显然考虑过,“启动资金我可以出一部分,陈生您出一部分。
团队方面,我在斯坦福有几个同学,现在在投行和咨询公司,对科技行业有兴趣,我可以试着挖过来。
渠道……”
她顿了顿:“港岛这边,我可以试着接触几大银行和跨国公司,先从试点项目做起。
东南亚,我父亲在马来西亚、新加坡有些生意上的朋友,我可以借这层关系去敲门。”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陈秉文心里点了点头。
“股权怎么分?”他问。
“陈生您是大股东,甲骨文的代理权是您拿下来的,这是最核心的资源。”李佩瑜说,“我建议您占70%,我占30%。
我出部分资金,出人力,出关系,但公司的大方向,由您来定。”
这个比例很公道。
陈秉文看着她,忽然笑了:“佩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魄力。”
李佩瑜也笑了,“那陈生是同意了?”
“原则上同意。”
陈秉文说道,“具体细节,我们另找时间详谈。
你先拟个初步方案,包括资金预算、团队架构、市场拓展计划。
另外……”
他顿了顿:“四叔那边,你还是打个招呼。
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你和家里闹得不愉快。”
“我明白。”李佩瑜点头,“谢谢陈生。”
“不用谢我。”陈秉文摆摆手,“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做成,看你自己。”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上车离开。
回去的车上,陈秉文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李佩瑜这个提议,确实是个意外之喜。
甲骨文亚太代理公司,如果真能做起来,未来价值不可估量。
交给一个有能力、有野心、又有资源的人来操盘,是最理想的选择。
至于李兆机那边……
其实陈秉文并不在乎他怎么想。
而且李兆机是聪明人,李佩瑜跟着陈秉文做事,长远来看对李家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