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个盟友,多条路。
更何况,李佩瑜如果真的在科技领域闯出名堂,对恒基来说,也是个新的可能性。
地产是恒基的根基,但未来十年、二十年,科技才是最大的浪潮。
李兆机虽然现在不一定能看到这一点,但该有的敏锐还是应该有的。
......
两天后,董家大宅。
今天是船王董浩云的七十岁寿宴,港岛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
宅邸内外灯火通明,豪车云集,宾客如织。
陈秉文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简单得体。
但一进门,还是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过去一段时间,《城市周刊》的富豪榜持续发酵,全港都知道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登顶港岛首富。
羡慕的有,质疑的有,好奇的更多。
“陈生,您来了。”
董家的长子董剑华热情的迎了上来。
“董生,祝贺!”
陈秉文和他握手,随即递上礼物。
这是是一幅名家的水墨画,不算特别贵重,但寓意吉祥,适合祝寿。
“您太客气了。”
董剑华接过礼物,引着陈秉文往里走,“家父在书房,说想先和您聊聊。”
这个安排很特别。
寿宴还没开始,主人先单独见客,而且是让长子亲自来迎,引到书房私聊。
这意味着,在董家眼里,陈秉文是需要特别对待的贵宾。
宴会厅里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交换着眼色,低声议论。
陈秉文跟着董剑华穿过大厅,上了二楼。
书房里,董浩云坐在轮椅上,气色不太好,但精神还算矍铄。
看到陈秉文进来,他脸上露出笑容,示意他坐下。
“董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陈秉文欠身说道。
“坐,坐。”董浩云摆摆手,语气感慨,“后生可畏啊。
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给人打工,你已经是香港首富了。”
“媒体乱写,当不得真。”陈秉文谦逊地说。
“是不是乱写,我心里有数。”
董浩云笑了笑,“陈生,我也不绕弯子。
今天请你来,一是感谢你赏光,二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陈秉文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董伯请讲。”
董浩云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东方海外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
航运业寒冬,运价跌到谷底,船队大半闲置,银行天天逼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我现在是拆东墙补西墙,但窟窿越来越大,快补不上了。”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
东方海外的困境,他当然知道。
这家曾经的世界最大私人船东,如今负债超过二十亿美元,每天光利息就是天文数字。
银行抽贷,船租不出去,现金流濒临断裂。
“董伯需要多少?”陈秉文问道。
刚才上楼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董浩云在寿宴前单独见他,绝不会只是闲聊。
东方海外的困境在顶级圈子里不是秘密,但由这位曾经的世界船王亲口说出“窟窿越来越大,快补不上了”,分量还是不一样。
这几乎是承认了自己已到了山穷水尽、必须向外求助的地步。
“现在不是钱的问题。”董浩云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或者说,不只是钱的问题。
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一个能让银行放心、让股东安心、让船员定心的人。”
陈秉文明白了。
董浩云要的不是一笔过桥贷款,而是一个能和他一起扛下这个烂摊子的人。
东方海外现在是个无底洞,多少钱扔进去都可能打水漂。
但如果能稳住,等航运业回暖,这个帝国依然有价值。
问题是,谁敢接?
“董伯,”陈秉文缓缓开口,“东方海外的盘子太大,负债太高。
我一个人,接不住。”
“我知道。”董浩云苦笑道,“所以我不是要你全接。
我是想,你能不能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进来,注资换股,拿下部分股权,进董事会。
有你这个新晋首富坐镇,银行那边,我说话能硬气一点。”
陈秉文沉默了。
东方海外的底子确实厚,全球航线、港口资源、品牌价值,都是顶级的。如果航运业回暖,这家公司能翻几倍甚至几十倍。
但风险也巨大。
全球经济低迷,航运业何时复苏,谁也说不准。
二十亿美元的负债,每天产生的利息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我需要看到完整的财务数据,和银行的债务重组方案。”
陈秉文慎重的决定道,“如果数据属实,方案可行,我可以考虑。”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留了余地。
董浩云明显松了口气:“好,好。数据我让人整理,最快明天送到你办公室。
至于银行那边,汇丰的沈弼大班我已经约了,下周见面谈重组。
陈生如果有空,可以一起来。”
“可以。”陈秉文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楼下传来喧闹声,寿宴要开始了。
董建华推着父亲,陈秉文跟在旁边,一起下了楼。
宴会厅里,主桌已经坐满了人。
李兆基、郑裕彤、包玉刚、李家成、郭得胜……港岛最顶级的富豪,几乎全到了。
看到董浩云和陈秉文一起出现,众人神色各异。
“董兄,寿比南山啊!”包玉刚率先起身,笑着拱手。
“董伯,福如东海!”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祝贺。
董浩云笑着回应,然后指了指身旁的位置:“陈生,坐这儿。”
那个位置,在董浩云的右手边,是主桌的主宾位。
这个安排,再次让在场众人心里一震。
主桌的座次,是有讲究的。
董浩云左手边是包玉刚,右手边原本该是郭得胜。
但现在,他让陈秉文坐右边。
这意味着,在董浩云心里,陈秉文的地位,已经和这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牌富豪平起平坐了。
郭得胜笑呵呵的,看不出情绪。
李兆基则看了眼女儿李佩瑜。
她坐在次桌,正看着这边。
陈秉文神色平静,坦然落座。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自然要拿出配得上这个位置的气度。
寿宴开始,敬酒,致辞,切蛋糕,一切按流程进行。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飘向主桌那个年轻的过分的面孔。
二十一岁的港岛首富,和一群五六十岁的老江湖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毫不怯场。
这个画面,注定会成为1982年港岛商界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
翌日,恒基兆业总部。
李兆机坐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眉头微微皱着。
敲门声响起。
“进。”
门推开,李佩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爹地,您找我。”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兆机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老花镜,看着女儿。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李兆机先开口:“听说,你要和陈秉文合资开科技公司?”
李佩瑜面上不改色,非常自然的答道:“是。
甲骨文在亚太区的代理公司,陈生交给我来做。”
“科技公司……”
李兆机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卖软件?”
“企业级数据库软件。”
李佩瑜纠正道,“未来所有大公司的核心系统都会用到,市场很大。”
李兆机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佩瑜,你知道我们恒基是做什么的。”
“地产。”
“对,地产。”
李兆机身子往后靠在椅背,凝视着李佩瑜,“地皮、楼宇、商场、酒店,这些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
恒基的根基在这里,未来也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我李兆机的女儿,你回来帮忙,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很温和,但意思很清楚。
李佩瑜听懂了。
父亲希望她进恒基,在家族企业里做事,而不是跑去跟外人搞什么科技公司。
“爹地,”
她迎上李兆机的目光,坚定的说道,“我在恒基大半年了,名义上管着几笔投资,实际上能做的决策有限。
大多数时候,我就是参加开会,做记录,陪客户太太喝茶。”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恒基很好,但那是您的公司,我在那里,天花板从一开始就定死了。”
“天花板?”
李兆机笑了,“佩瑜,你是女孩子,迟早要嫁人。
在恒基挂个职,体面,清闲,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有什么不好?”
“然后呢?”李佩瑜问,“像妈一样,一辈子围着家里转,丈夫在外面做生意,她在家里打麻将、做慈善,等着儿子接班?”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了。
李兆机脸色沉了沉:“你妈过得不好吗?”
“好,但那是她要的生活吗?”
李佩瑜摇摇头,“爸,我在斯坦福读了那么多年书,不是为了回来当个花瓶。
我有能力,有想法,我想做点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李兆机的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读书好,有主见。
送她去美国念书,本来是想让她见见世面,学点东西,回来帮衬家里。
没想到,世面见多了,心也野了。
“陈秉文给你什么条件?”李兆机换了个问法。
“代理公司,他占70%,我占30%。
我出部分资金,出人力,出关系。
公司的大方向他定,日常运营我来管。”
李佩瑜如实说。
“30%……”李兆机在心里算了算,“启动资金多少?”
“五百万美元,他出350万,我出150万。”
李兆机没说话。
150万美元,对李家来说不算大数目。
但让女儿拿出这么一笔钱,去投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科技公司,他还是觉得不踏实。
“爹地,”李佩瑜看父亲不说话,便主动开口说道,“陈生现在是香港首富,他的眼光,您应该信得过。
他肯投四百万美元到甲骨文,又让我来做亚太代理,说明他看好这个市场。”
“我看好地产,不也一样赚大钱?”
李兆机哭笑不得。
“地产是现在,科技是未来。”
李佩瑜语气认真,“港岛就这么大,地总有一天会卖完。
但科技的市场是全球的,没有边界。”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李兆机沉默了。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地产行业浸淫三十年,亲眼看着港岛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东方明珠。
他相信地产的价值,相信土地是永恒的财富。
但女儿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陈秉文用三年时间从一家糖水铺做到首富,这可不是运气,而是真本事。
这样的人,肯砸四百万美元到一个美国软件公司,又让女儿来做代理,应该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你想好了?”李兆机最终问。
“想好了。”李佩瑜点头。
“150万美元,我可以给你。”李兆机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恒基海外投资部的职位,你保留。
代理公司的事,你兼着做。
如果做成了,我不过问。
如果做不成,你回恒基,安心做事。”
李佩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也有不甘。
父亲还是觉得她可能会失败,所以留了后路。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好,谢谢爹地。”
“去吧。”
李兆机摆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