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瑜走出办公室时,背脊挺得笔直。
她知道父亲让步了,但那句“做不成,就回恒基安心做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是怕失败,是厌恶那种被预设了退路、被看轻的感觉。
好像她天生就该待在父亲画好的圈子里,闯荡只是玩票,失败了就乖乖回来,当个体体面面的李家大小姐,等着嫁人,相夫教子。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
妆容精致,眼神里有股压不住的东西。
那不只是不甘。
是证明。
她要证明她李佩瑜,不止是李兆机的女儿。
更是她自己!
......
与此同时,董家大宅。
书房里的气氛,比李佩瑜那边沉重百倍。
董浩云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
他看起来比寿宴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脸上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时,还能看出昔日船王的风采。
董剑华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财务报告。
那是东方海外最真实的财务报告。
那些数字,他几乎能背出来。
截至1982年1月,东方海外集团,总负债:22.7亿美元。
其中,短期债务(一年内到期):8.3亿美元。
银行借款涉及超过200家金融机构,遍布全球。
旗下船队:超过150艘各类船舶,总载重吨位逾1000万吨。
目前闲置或低效率运营的船舶比例:超过60%。
每日仅利息支出:约60万美元。
每月现金流缺口:约1500万美元。
在董剑华看来,报告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在抽干这个家族最后的气息。
“都看明白了?”
董浩云出声问道。
董剑华沉默地点点头。
“看明白了就好。”
董浩云缓缓地说,“看明白了,才知道咱们董家,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董剑华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
能说什么?
他今年四十五岁,跟在父亲身边打理海外业务二十年,见过风浪,但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境地。
银行不再是合作伙伴,是拿着刀逼上门的债主。
昔日的朋友、生意伙伴,如今电话不接、拜访不见,唯恐沾上晦气。
“父亲,”
董剑华苦涩的开口说道,“陈生那边,或许是眼下唯一能走通的路。”
“我董浩云这辈子,从一条旧船起家,做到世界第一的私人船王,什么风浪没见过?
七三年石油危机,船价跌去七成,我挺过来了。
七五年全球航运萧条,我借高利贷发薪水,也熬过来了。
我以为这次也一样,挺一挺,总能过去。”
董浩云没有计划,而是苦笑道:
“可这次不一样。
银行不信我,市场不要我,连老天爷……
都不给我机会。”
董浩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前几天,家庭医生警告他说他心脏已经不堪重负,必须立刻静养,否则会非常危险。
可他哪里静得下来?
董剑华心里有些发酸。
他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那个在甲板上意气风发、指挥若定的船王,而不是眼前这个被病痛和债务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人。
“剑华,”
董浩云盯住儿子,“你知道我这两天见了多少人!求了多少人!”
不等董剑华回答,他自嘲地笑了,笑声干涩:“包玉刚,我几十年的老朋友,当年一起跑船、一起打天下。
他说,老董,不是不帮你,我自己的九龙仓还在整合,资金也紧。
话很客气,意思很明白。”
“李兆机、郑裕彤、郭得胜……,算是有交情吧?
个个都说困难,爱莫能助。
李家成,”董浩云顿了顿,眼神更冷,“他倒是实在,直说航运是夕阳产业,他只看好地产和公用事业。
劝我趁早断臂求生。”
“连汇丰的沈弼,”董浩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泛起的闷痛,“以前我们东方海外是汇丰最优质的客户。
现在他跟我打官腔,说总部风控收紧,他也很为难。”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董浩云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在等,等东方海外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扑上来,分食这条船上还值点钱的钢板、机器、甚至那块招牌。”
董浩云的声音低下去,透着无尽的苍凉,“商场就是这样,风光时,人人捧你。
落难时,人人等你死。”
董剑华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恨自己无能,不能为父亲分忧。
更恨世态炎凉,人心冷暖。
“所以,”董浩云重新看向儿子,眼神复杂,“陈秉文肯伸手,不是他心善,是他有胆,也有谋。
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或者不敢碰的价值。
董剑华喉结滚动了一下,“父亲,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董浩云打断他,斩钉截铁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可是……”董剑华想起寿宴前书房里那场简短的谈话。
陈秉文答应考虑,但态度谨慎,要求看完整财务数据和重组方案。
“他还没答应,而且条件……”
“他会答应的。”
董浩云说,语气笃定,“只要他看到数据,看到我们的底子,看到航运业总有回暖的一天。
他是个真正的生意人,不是慈善家,但也不是短视的赌徒。”
“至于条件……”
董浩云自嘲地笑了笑,“剑华,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吗?”
董剑华哑口无言。
是啊,还有什么资格?
银行是债主,步步紧逼。
市场是冰窟,寒意刺骨。
他们手里除了这堆负债累累的资产和一块快要砸在手里的招牌,还有什么?
“他肯要,肯接这个烂摊子,肯站出来和银行周旋,肯注入真金白银让公司活下去,”
董浩云看着儿子,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郑重,
“这就是天大的情分。比那些空口说白话的朋友强一万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剑华,我这辈子争强好胜,一手把东方海外从无到有,做到世界第一,到头来,还是输给了时运,输给了这该死的经济周期。
我不甘心,但我认了。”
“现在,不是争面子、争一口气的时候。
陈秉文肯拿钱进来,是救我们董家,是救东方海外这条船,是救跟着我们董家几十年的老臣子、几万名船员的饭碗!”
他盯着董剑华的眼睛,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以后,如果谈成了,他就是董事长,你来做CEO。”
“你记住:
第一,听他的战略,守你的本分。
公司大的方向、资本运作、和银行政府的斡旋,他定。
船队的日常运营、船员管理、客户维护,你管。
不要争权,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是掌舵的,你是开船的,各司其职,这条船才能走得稳。”
“第二,人在,旗在,公司就在。
只要东方海外这块牌子不倒,只要我们的船队大部分还能留在董家名下,只要核心的管理团队和航线网络还在,我们董家就不算输,就还有翻身的本钱。”
“第三,忍得住,才能有以后。
今天我们低头,让出控股权,是为了明天还能站着,是为了东方海外能活下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个道理,你要刻在骨头里。”
说到这里,董浩云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咳嗽了两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董剑华立刻起身想上前,被他抬手制止了。
董浩云缓了缓,看着儿子,眼神里流露出极少见的神色:
“我这辈子,顶天立地,没怎么求过人。
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别让东方海外,死在我们父子手里!”
“好好辅佐他,稳住老臣的心,稳住船队,想办法和银行谈,争取最好的重组条件。
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也没多少精力了。
以后,董家,东方海外,就靠你了。”
说完这番话,董浩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回轮椅背,闭上眼睛,胸口起伏。
董剑华站在原地,看着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父亲,眼眶发热,鼻腔酸涩。
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哽咽的郑重答应道:
“父亲,我懂。”
“我会守住东方海外,也会配合好陈生。”
“只要船还在,旗还在,我们董家,就还在。”
他走到董浩云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董浩云的手。
......
三天后,伟业大厦顶层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陈秉文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霍建宁、麦理思,右手边是方文山、凌佩仪、法律顾问顾永贤,以及临时抽调来的二十名财务、审计骨干。
会议桌上堆满了文件。
这些都是东方海外三天前送来的财务资料以及债务组成情况。
审计报告、银行借款合同、船队资产评估、航线运营数据……
每一份都厚得能当砖头。
“开始吧。”
陈秉文简单说了一句,会议正式开始。
方文山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陈生,各位同事,在大家共同努力下,我们用了三天时间把东方海外的账目过了一遍。”
他顿了顿,看向陈秉文,语气沉重,“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东方海外的总负债,22.7亿美元。
按今天汇率,约合136.2亿港币。”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其中,一年内到期的短期债务,8.3亿美元。
每天仅利息支出,约60万美元。
每月现金流缺口,1500万美元。”
方文山继续往下说道:“银行借款涉及214家金融机构,遍布全球。
最大债权行是汇丰,贷款余额4.2亿美元。
其次是渣打、东亚、恒生,以及日本、美国、欧洲的多家银行。”
凌佩仪眉头紧锁插话道:“214家银行?这怎么谈?”
“所以他们才拖到现在。”方文山苦笑道,“每家银行都怕自己先让步,别的银行占便宜。
董浩云这几个月就是在各家银行之间疲于奔命,但没人愿意松口。”
陈秉文脸色平静的问道:“船队情况怎么样?”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方文山道,“东方海外目前拥有各类船舶152艘,总载重吨位1020万吨。包括集装箱船、散货船、油轮。
其中,32艘是五年内建造的新船,技术状态良好。”
“闲置比例有多少?”
“63%。
主要是散货船和部分老旧集装箱船。
核心的跨太平洋、亚欧航线集装箱船队,还有七成在运营,但运价已经跌破成本线,每跑一趟都在亏钱。”
凌佩仪插话:“俄国的易货贸易,能不能用上这批船?”
陈秉文想了想,摇头:“远水不解近渴。
而且东方海外的运力太过庞大,俄国那边根本消化不掉。”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东方海外每天睁眼就在亏钱,银行还在逼债。
再拖三个月,不,可能两个月,这家曾经的世界船王,就会因为现金流彻底断裂而破产清算。
“那现在的估值有多少?”陈秉文问道。
方文山深吸一口气道:“按目前市场价估算,船队资产价值约18亿美元。
但这是正常市场下的估值。
现在航运业寒冬,实际能卖出的价格,可能只有12亿到15亿。”
“也就是说,”麦理思插话道,“资产价值12到15亿,负债22.7亿。
技术上已经资不抵债。”
“对。”方文山点头肯定道。
听到方文山的分析,陈秉文陷入深思中。
他前世对东方海外的危机有模糊印象,知道董剑华后来靠着一场史诗级的债务重组熬了过来,但具体细节记不清了。
现在看到这些冰冷的数字,他才真切感受到当时的绝境。
22.7亿美元负债,214家银行,每天60万美元利息。
这哪里是公司,这根本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陈生,”方文山小心开口,“这个盘子太大了。
我们真的要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