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没有立刻回答。
按目前暴跌的船价和资产清算价值算,东方海外的净资产已经是负数。
但商业,从来不是只看账面数字的游戏。
全球超过一百五十艘巨轮组成的船队,总载重吨位超过一千万吨。
哪怕有六成闲置,剩下的四成,依然掌握着连接全球主要港口的黄金航线。
从远东到欧洲,从美洲到澳洲,这些航线和与之绑定的长期客户协议、港口泊位使用权、熟练的船员与管理团队,才是东方海外真正的骨架。
这些东西,在财务报表上很难体现其全部价值,但它们是航运业的核心资产,是任何后来者用钱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重建的无形壁垒。
想到这里,陈秉文非常坚定的说道:“接。
但接手东方海外,不是为了当好人,而是要赚钱。
现在东方海外是垃圾价,我们把它买下来,重组,等航运业回暖,它就是会下金蛋的鸡。”
凌佩仪若有所思道:“您的意思是……”
“债转股。”陈秉文说道,“我们找银行借钱,用注资换取股权,同时推动银行把部分债权转为股权。
我们拿下控股权,董家保留一部分,银行变成股东。
这样,债务压力减轻,现金流能喘口气。”
麦理思快速记录着,抬头问:“银行会同意吗?”
“不同意,就等着东方海外破产,他们的贷款变成坏账。”陈秉文冷笑,“现在这些银行是在赌,赌别人先让步,赌董家能找到钱。
如果我们站出来,愿意当这个白衣骑士,银行巴不得有人接盘。”
方文山想了想:“但我们需要多少钱?
控股的话,至少要拿到51%。”
陈秉文在心里快速计算。
东方海外现在市值……
其实已经没什么市值了,股价跌到地板,总市值不到5亿港币。
但这是市场恐慌情绪下的错杀。
如果按资产价值12亿算,51%就是6.12亿美元,约36.7亿港币。
糖心资本现在账上现金充裕,加上之前在美国赚的3.2亿美元,拿出6亿美金不算难。
但用自己的钱,明显不划算。
“以糖心资本的名义找几家债券银行借两亿美元。”
陈秉文决定道,“剩下的,让银行债转股。
我们承诺未来五年内,如果航运业回暖,公司盈利,会以约定价格回购银行持有的股权。
给银行一个退出的希望。”
霍建宁马上领会:“这是用未来的预期,换现在的让步。”
“对。”陈秉文看向方文山,“文山,你带团队做个详细的债务重组方案。
重点谈汇丰、渣打这几家大行。
告诉他们,要么现在血本无归,要么跟我们合作,等公司活过来,大家都有钱赚。”
“明白。”方文山重重点头。
陈秉文看向麦理思,“你负责和董家谈。
我们注资2亿美元,换取51%股权。
我出任董事长,董事会我们占多数席位,但保留董家两个席位。
至于剩下的股份按照比例债转股,董家最后能剩多少,就看他们自己能争取多少了。”
麦理思点点头:“董浩云可能会抗拒这个方案。”
陈秉文笑着摇摇头,“他是聪明人,知道这是唯一活路。”
“如果他还是不同意呢?”
陈秉文沉默了几秒。
“那就算了。”
他说得干脆,“商场不是做慈善。
我们给的是最优解,他不接受,那就让他自己去和214家银行谈。
看他能撑多久。”
这话说得很冷,但会议室里没人觉得不对。
生意就是生意。
雪中送炭可以,但不能把自己也冻死。
“另外,”陈秉文补充,“船队要精简。
把那63%闲置的船,特别是老旧的散货船,全部卖掉。
回笼资金,减少维护成本。
集中资源保住核心的集装箱船队和黄金航线。”
凌佩仪问:“现在卖船,价格很低。”
“再低也要卖。”陈秉文说,“这些船现在每天不赚钱,还要花钱保养。卖掉,是止血。
等航运业回暖,我们可以再造新船。
但前提是,要活到那时候。”
“明白了。”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
散会后,陈秉文把霍建宁单独留下。
“佳宁那边最近怎么样了?”他问。
“裕民财务的审计还在继续,但进展缓慢。”霍建宁汇报,“陈松青在拼命阻挠,到处找关系。
不过汇丰、渣打这几家银行,已经开始悄悄收紧对佳宁的信贷了。
我收到风,汇丰上周拒绝了一笔5000万港币的过桥贷款续期。”
陈秉文点点头:“继续盯着。
我估计最多一个月,佳宁那边就要爆了。”
“明白。”霍建宁犹豫了一下,“陈生,东方海外这笔投资,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航运业什么时候回暖,谁也说不准。”
陈秉文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的货轮。
“建宁,航运业现在在谷底,但世界经济总要发展,货物总要流动。
现在这些船便宜得像废铁,等周期一到,它们就是黄金。”
他转过身,看着霍建宁继续说道:“我知道风险很大。
但富贵险中求。
如果什么都等看清楚了再动手,那只能赚点辛苦钱。
我们要赚的,是别人不敢赚、也赚不到的钱。”
“陈生,我明白了。
那东方海外这边,需要我这边协调资金或者对接银行吗?”
“暂时不用,你专注佳宁。
东方海外的事,方文山和麦理思会跟进。”
陈秉文摆摆手。
他心里非常清楚,接手东方海外,绝不是出于什么情怀或对船王的同情。
商场如战场,温情和怜悯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他看中的,是在这个特殊时间点,以垃圾价购入一批被严重低估的硬资产。
那些船,尤其是技术状况尚可的集装箱船,现在是负资产,每天吞金。
但只要全球贸易的血液还在流动,它们就永远是刚需。
现在卖,是割肉止损,但更是为了活下来。
活下来,保住核心的航线网络和运营团队,等周期转向,这些沉默的巨鲸就能重新变成吞吐利润的巨兽。
至于董家……
陈秉文微微眯起眼睛。
在商言商,他给出的是目前条件下对东方海外、对董家最优的解决方案,但这方案的最终目的,是让糖心资本的2亿美元投资获得最大回报。
他不会刻意去毁掉东方海外这块招牌,那等于毁掉自己的投资。
但他也绝不会为了保全董家的面子或历史,而去做任何不经济的决策。
能卖的船,必须立刻卖,快速回笼现金,压降负债和运营成本。
能留的资产,必须是有长期价值、能在未来产生现金流的。
黄金航线、优质码头合约、经验丰富的核心船员。
以及董剑华这个熟悉全球航运网络董家接班人。
后者或许是目前这份资产里最特殊也最宝贵的一项。
用好董剑华,稳住局面,比单纯砸钱更重要。
......
正如陈秉文预料的,第二天下午,麦理思就来向他汇报,董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陈秉文的要求。
“不过,在我走的时候,董剑华先生私下跟我说,想单独见您一面。”
麦理思有些感慨的汇报道。
陈秉文闻言抬起头,确认道:“单独见面?”
“是。他说有些话,想当面和您说清楚。我判断,应该是关于他未来如何配合,或者……一些董家的顾虑。”麦理思斟酌着措辞。
“可以。你安排时间地点,尽量私密些。”陈秉文合上文件,决定道。
“明白。”
......
约定的见面地点在一家私人俱乐部。
陈秉文到的时候,董剑华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前几天在董家书房时稍微放松些,但眉宇间的沉重感还在。
“陈生,谢谢您抽时间。”董剑华起身,微微颔首。
“董生客气,坐。”
陈秉文在他对面坐下。
茶桌上已经泡好一壶茶,热气袅袅。
短暂的沉默。
董剑华首先开口,“陈生,首先,我代表董家,正式感谢您愿意伸手。
这份情,董家记在心里。”
“生意而已,董生不必言谢。”
陈秉文摆摆手道,“我注资,是因为我看好东方海外的底子,相信它值得救。
我们各取所需。”
董剑华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您说得直接。
也好,直接点好。”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向陈秉文,“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说三件事。”
“请讲。”
“第一,关于我父亲。”董剑华顿了顿,“他身体现在很差。
医生说他不能再受刺激,不能再劳累。
所以,以后东方海外的事,主要由我和您对接。
他可能会保留名誉主席的头衔,但实际决策和运营,他不会再插手。
这一点,请您理解,也请您放心。”
陈秉文点点头。
这在他的预料中。
董浩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强留体面是最好的结局。
“第二,关于我。”
董剑华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年四十五岁,在东方海外做了二十年,从最基层的调度员做到现在。
我不敢说多懂航运,但船怎么开,航线怎么排,客户怎么维护,船员怎么管,这些具体的事,我熟。
您接手之后,我会尽全力配合。
公司的日常运营、船队管理、客户关系,这些交给我,我会对您负责。”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但有些事,我需要提前说明。
我这人做事,习惯有规有矩,习惯对事不对人。
如果以后在具体运营上,我和您的战略有分歧,或者我觉得某些决定执行起来会出问题,我会直接提出来。
这不是不服从,是希望能把事做好。
当然,最终拍板的是您,我服从董事会的决议。”
陈秉文看着董剑华。
这番话很坦诚,甚至有点过于直接。
但这恰恰说明董剑华是个务实的人,他在提前划清边界,明确分工。
这比嘴上唯唯诺诺、背后阳奉阴违强得多。
“可以。”陈秉文说,“你有意见可以提,但就像你说的,最终决定权在董事会。
执行层面,你全权负责,我只看结果。”
“明白。”董剑华明显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陈秉文外行指挥内行,或者对他处处掣肘。
现在看来,对方似乎愿意给他足够的运营空间。
“第三件事呢?”陈秉文问。
董剑华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第三,是关于那些船,和船上的人。
陈生,麦理思先生转达了您的计划,要精简船队,卖掉闲置的老旧船只。
我完全同意,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回血、降低成本的办法。
但是那些要卖掉的船,很多都跟了董家十几年、几十年。船上的船长、大副、轮机长,很多都是从我父亲那个时代就跟着干的老人。
他们有的全家都靠这条船吃饭,有的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除了开船,不会干别的。”
“我的请求是,卖船可以,但处理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温和一点?
给足遣散费,帮他们联系下家,或者在公司内部其他岗位尽量安置。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矫情。
但这些人,是董家能走到今天的根基。
现在公司有难,要砍掉多余的枝丫,我理解。
可砍的时候,别让血流得太多,别寒了还愿意留下的那些人的心。”
董剑华说完,看着陈秉文,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他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过分,甚至不符合纯粹的商业逻辑。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这是他作为董家接班人,对那些老臣子最后的责任。
陈秉文慢慢转动手里的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理解董剑华的心情。
重感情,念旧,这是董家能在航运界立足这么多年的人情基础。
但在商言商,情感是奢侈品,尤其在眼下这种需要刮骨疗毒的时候。
不过……
陈秉文转念一想,董剑华这个请求,未必全是坏事。
稳定核心团队的人心,对后续运营确实重要。
而且,妥善安置被裁的老员工,虽然会多花一些钱,但从长远看,这些船工都是未来东方海外重新崛起的技术储备。
所以,对与董剑华的请求,他痛快的答应下来。
“可以。
具体方案你来定。
遣散费按行业标准给,公司出面协助联系其他船务公司的工作机会。
至于内部安置前提是有合适的空缺,且被安置者能胜任。
我不养闲人。”
董剑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想到陈秉文答应得这么干脆。
“谢谢陈生!我保证,会处理妥当,不会让这件事拖累重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