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谈完,董剑华又给两人添了茶。
“陈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重组之后,您对东方海外的定位是什么?是只求活下去,等市场回暖,还是……有更大的想法?”
陈秉文看了他一眼。这是个好问题,说明董剑华已经在思考未来了。
“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活不下去,什么都是空谈。”
陈秉文实话实说,“但活下去之后,东方海外不能只是原来的东方海外。”
他放下茶杯,“全球贸易不会死,只会变得更复杂、更快。
航运是物流的一环,但不是全部。
未来,东方海外不能只做运货的,要做管货的。
整合航运、码头、仓储,甚至一部分陆运,提供门到门的全程物流解决方案。
船队是我们的核心资产,但不是唯一资产。
航线网络、客户关系、管理经验,这些才是真正的壁垒。”
董剑华听得认真,眼神里有思索,也有震撼。
整合物流……
这个概念在当时的航运界还很超前,大部分船东想的是怎么多拉货、怎么压低成本。
但陈秉文说的方向,他隐约觉得是对的。
只是这条路走起来,会比单纯跑船难得多。
“这需要很大的投入,和很长的时间。”董剑华说。
“我知道。所以现在要先瘦身,活下来,攒本钱。”
陈秉文语气平静,“这个目标,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但方向要提前定。
对于东方海外,未来具体怎么走,你要多思考。
大的战略我定,具体的路径,你比我懂。”
董剑华重重点头,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
一方面,压力巨大。
另一方面,又隐隐有些兴奋。
如果真能做成,东方海外或许能超越父亲时代的辉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全球物流巨头。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想。”董剑华郑重地说。
这次私下会面,比预想中顺利,也更有价值。
两人初步建立了工作关系的基调,也明确了各自的边界和期望。
......
回到伟业大厦,陈秉文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会议室。
方文山带着财务和法务团队还在那里加班,整理东方海外的债务重组方案。
“陈生。”见陈秉文进来,方文山站起身。
“坐,继续。”陈秉文摆摆手,在长桌一头坐下,“进展怎么样?”
“基本框架有了。”
方文山把一份草案推过来,“按您的要求,我们注资2亿美元,换取51%股权。
剩下的49%,其中20%留给董家,29%用于银行债转股。
银行那边,我们初步接触了汇丰和渣打,他们态度比较积极,毕竟有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总比贷款全变成坏账强。”
“汇丰和渣打,他们愿意转多少债务?”陈秉文问。
“汇丰初步同意将其持有的4.2亿美元贷款中的2亿转为股权,占重组后公司约7%的股份。
渣打愿意转1.5亿,占5%左右。”
方文山说道,“其他银行还在谈,但有了这两家牵头,后面会顺利很多。”
陈秉文点点头。
汇丰和渣打是最大的债权行,他们点头了,其他银行就好办了。
“另外,”方文山顿了顿,“关于精简船队,我列了个初步清单。
有63艘建议优先处置。
有35艘可以观察市场情况,如果有合适价格也可以卖。”
“63艘……”陈秉文在心里算了下,“全卖掉,能回笼多少资金?”
“按现在的市场价,大概能卖3亿到3.5亿美元。
但如果分批卖,价格可能会被压得更低。”
方文山说,“而且这么多船同时进入市场,本身就会冲击价格。”
陈秉文沉默了几秒。
3.5亿,听起来不少,但和22.7亿的负债比起来,只是杯水车薪。
而且卖船是割肉,每卖一艘,东方海外的资产基础就薄一分。
“先卖三分之一。”
陈秉文最终决定,“挑最老、最不值钱的21艘,尽快出手。
回笼的资金优先偿还短期债务,减轻利息压力。
剩下的船,先留着,看看市场有没有转机。”
“明白。”方文山记下。
“还有一件事。”陈秉文看着方文山,“除了债务重组和卖船,东方海外要想真正翻身,还需要有新的增长点。
光靠等航运业回暖,太被动。”
方文山抬起头:“您的意思是……”
“港口。”陈秉文说,“航运是物流的一环,港口是节点。
东方海外有自己的船队,如果能控制一些关键港口,就能形成协同效应,降低成本,提高效率。”
“这倒是个办法,现在航运业低迷,港口资产价格也在低位,正是收购的好时机。”
方文山赞同道。
“但港口是重资产,投资大,回报周期长。”陈秉文说,“以东方海外现在的财务状况,拿不出那么多钱。”
“所以,我准备组织银团贷款。
以糖心资本和重组后的东方海外作为共同借款人,以港口未来的现金流和资产作为抵押,向银行融资。
现在银行对航运贷款谨慎,但对港口这种有稳定现金流的基建项目,还是愿意放款的。”
陈秉文非常清楚,东方海外的债务危机,仅仅依靠东方海外自身业务和资产,即便进行债务重组,最好的结果无非是走前世的老路。
眼下航运大萧条,运力过剩、船价暴跌、码头利用率低、资产估值极低,正是抄底港口的最佳时机。
如果等东方海外债务重组慢慢恢复元气以后,再来考虑布局港口,黄花菜都凉了。
方文山闻言,迅速理解了陈秉文的意思。
航运业寒冬,港口资产价值正处于历史低位,收购成本远低于平常时期。
而一旦东方海外完成债务重组、恢复信用评级,届时港口资产必然已经随市场回暖而升值,再想以同样价格收购,几乎不可能。
“陈生,您的意思是,港口收购项目要和债务重组同步推进?”
方文山问道。
陈秉文点头肯定道,“债务重组解决生存问题,港口收购解决发展问题。
这两件事不能分开看,必须捆绑在一起,向银行、向股东、向市场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样才能形成完整的闭环。”
“可是这样一来资金压力会不会太大?
东方海外重组需要2亿注资,港口收购启动资金也需要数千万甚至上亿。即使组建银团贷款,银行也会评估我们的整体杠杆率。”
方文山有些担忧的说道,毕竟不管是债务重组还是港口收购,需要的资金都不是小数目。
既然提出这个思路,陈秉文自然考虑过资金问题,“第一阶段,我们不搞绿地投资,不建新码头。
我们要做的是收购现有码头的股权,特别是那些被低估、有改造潜力、但现金流稳定的优质资产。”
“港岛这边,虽然葵涌码头的六、七号泊位政府正在招标,但我们不参与竞标。
那需要太多前期投入,周期太长。
我们要找的是已经建成运营、但股权结构分散、或者原股东有意退出的码头。”
“比如,现代货箱码头、还有九龙仓旗下的几个泊位。
我们可以先拿10%、15%的少数股权,进入董事会,获得话语权。
重要的是建立合作关系,为东方海外的船队争取优先靠泊权、优惠费率。”
方文山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他已经明白了这个策略的巧妙之处,就是用最少的钱,撬动最大的资源。
“第二步,”陈秉文继续说道,“等我们在港岛站稳脚跟,就开始向区域枢纽扩张。
新加坡的巴西班让港、高雄港的货柜中心、釜山港的新港区。
这些地方都有华人资本,或者和东方海外有业务往来的合作伙伴。
通过合资、参股、甚至代运营的方式,逐步建立网络。”
说到这里,陈秉文看向方文山,笑道,“到了这个时候,东方海外自身已经足以完成接下来的港口布局。
届时,就可以在全球范围内,对一些关键性的港口收购或者代管运营......”
方文山停下笔,他完全被这个蓝图吸引住了。
用银行的钱,买下能下金蛋的资产。
只要控制好杠杆,风险可控,回报极为可观。
“眼下,重点考虑港岛、新加坡、高雄这几个枢纽港,有没有合适的收购机会。
另外,内地的港口也要关注,特别是未来有潜力的地方。”
“明白,我马上调整重组方案,还这些内容加进去。”
方文山答应道。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阿丽推门进来汇报,“陈生,董剑华先生的电话,说有急事找您。”
陈秉文眉头一皱。
刚刚才见过面,现在又打电话过来,恐怕是有什么急事。
很快,电话转接到会议室的电话上。
电话刚一接通,董剑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陈生,很抱歉打扰您。
刚收到消息,日本三井商社单方面终止了我们三艘巴拿马型散货船的租约,理由是市场运价太低,他们宁可付违约金也要退租。
这三艘船每年原本有1200万美元的稳定收入,现在突然断了,现金流缺口更大了。”
陈秉文眉头皱起。
巴拿马型散货船主要运输煤炭、谷物等大宗商品,受全球经济影响最大。
三井商社这个时候退租,说明他们对未来一段时间的大宗商品运输需求极度悲观。
“违约金多少?”陈秉文问。
“合同规定是六个月租金,大概600万美元。”
董剑华说道,“钱是能拿到,但问题是这三艘船现在找不到新租家。
市场上闲置的散货船太多了,船东都在压价抢单,运价已经跌破现金成本线。”
陈秉文沉默了几秒。
这确实是个坏消息,但也在意料之中。
航运业的寒冬,这才刚刚开始。
“董生,这三艘船在处置清单上吗?”陈秉文问道。
“在。”董剑华说道,“船龄十二年,技术状况一般,本来就在建议出售的名单里。”
“那就趁这个机会卖掉。”
陈秉文果断地决定,“三井付的违约金,加上卖船的收入,应该能覆盖这部分现金缺口。
另外,你让船队运营部的人抓紧时间,把其他可能面临租约到期的船列个清单,提前找下家,或者做好处置准备。
我们要主动调整,不能被动挨打。”
“明白。”董剑华说道,“我马上去安排。”
挂了电话,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方文山看着陈秉文,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陈秉文说道。
“陈生,东方海外这个摊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
方文山实话实说,“船租不出去,银行在逼债,每天睁眼就是亏钱。
我们接手,真的能救活吗?”
陈秉文看着方文山,郑重说道:“东方海外现在是个烂摊子,这没错。
但它的底子还在,船队、航线、品牌、人脉,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资产。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拯救一个垂死的病人,而是用一个极低的价格,买下一座还有开采价值的金矿。
然后,挖掉表层的废石,露出里面的金子。”
方文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债务重组是第一步,止血。卖船是第二步,回血。而收购港口,是第三步,造血。”
陈秉文走回桌边,手指在草案上点了点,“这三步走完,东方海外就不再是一家单纯的船公司,而是一个拥有船队和港口的物流平台。
到那时候,它的价值,会是现在的十倍,甚至百倍。”
......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秉文的生活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
每天上午,他在伟业大厦处理糖心资本的日常事务,审阅各事业部报表,听取方文山关于东方海外债务重组的进展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