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要么与董剑华开会讨论船队处置的细节,要么亲自去见几家银行的负责人,为港口银团贷款铺路。
终于,在三月中旬,东方海外债务重组的正式方案终于敲定。
陈秉文注资2亿美元,换取51%股权,出任董事长。
董家保留10%股权,董剑华担任CEO。
汇丰、渣打等29家银行将总计6.3亿美元贷款转为股权,合计持股39%。
这份股权划分,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
2亿美元,竟能拿下曾经叱咤全球航运界的东方海外过半股权。
可熟悉东方海外处境的人都清楚,此时的东方海外,早已是风雨飘摇的烂摊子,几乎到了白给都没人敢接的地步。
对董家而言,出让51%的股权,换未来的生存可能,他们没得选,也心甘情愿。
而对汇丰、渣打等债权人来说,接受债转股、放弃部分话语权,同样是无奈却明智的选择。
航运市场一片惨淡,船舶价格暴跌,即便清算东方海外的船队,拍卖所得也远不足以偿还贷款本金,更别说累积的利息。
与其让手中的贷款彻底变成坏账,血本无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跟着陈秉文,或许还有机会收回成本,甚至获得收益。
若是拒绝,只能陪着东方海外一起走向破产,最终一无所获。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陈秉文的2亿美元换51%股权,实则是将东方海外存续以及银行回本的希望全部寄托到他身上。
签字仪式在汇丰银行大厦的会议室举行。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一边是陈秉文、董剑华、方文山和东方海外的团队,另一边是沈弼带领的汇丰高层,以及渣打、东亚、恒生等银行的代表。
沈弼做了简短致辞,虽然他的话很官方,但言外之意汇丰对东方海外的支持,主要取决于糖心资本出面牵头这次债务重组。
签字过程很顺利。
陈秉文在十几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能感觉到旁边董剑华略显沉重的呼吸。
这位未来的港岛一哥,今天正式接过了父亲的重担,压力可想而知。
仪式结束后,沈弼特意走到陈秉文身边,低声说道:“陈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银团贷款的事,我已经让企业银行部开始准备。
但前提是,东方海外要先站稳脚跟。”
“沈先生放心。”陈秉文点头,“三个月内,您会看到变化。”
“我期待着。”
离开汇丰大厦,坐进车里,陈秉文对前排的方文山说:“通知东方海外,明天上午九点开会。
重组完成了,该干活了。”
“明白。”
......
第二天上午,东方海外总部会议室。
这是陈秉文以董事长身份第一次召开东方海外的经营会议。
陈秉文坐在主位,董剑华坐在他右手边。
没有多余的寒暄,陈秉文直接开门见山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东方海外的董事长。
在开始正题前,我先说三件事。”
“第一,董剑华先生担任集团CEO,负责公司日常运营。”
“第二,是处置不良资产,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
“第三,”陈秉文顿了顿,语气加重,“过去的事,翻篇了。
我不追究谁的责任,也不搞内部清洗。
但我只看结果,只看业绩。
能干事的,公司不会亏待。
混日子的,趁早自己走人。”
听到陈秉文的话,几个总监互相交换了眼神,表情各异。
没理会众人的表情,陈秉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继续说道:“第一项,关于船队的处置问题。
董总,你先来介绍情况。”
董剑华点点头,打开面前的资料。
“按董事长的要求,我们列出了第一批21艘待处置船只的清单。
主要是船龄超过十五年、技术落后、维护成本高的散货船和部分老旧集装箱船。
目前已经接触了七家潜在买家,包括希腊船东、日本商社。
初步反馈,价格比预想的还要低,平均只有市场价七成左右。”
这时,船队运营总监陈大年开口了,他是董浩云的老部下,在东方海外干了三十年,“董事长,现在全世界船东都在卖船,买家压价很凶。
我们一次卖21艘,量太大,买方肯定会进一步压低价格。”
“那就分批卖。”
陈秉文毫不犹豫的决定道,“先卖最差的五艘,价格不合适就等,但止损不能停。
陈总监,你评估一下,哪些船即使不卖,也要先停航封存,减少运营成本。”
陈大年想了想:“至少可以先停十艘。
都是跑非洲和南美航线的散货船,现在货源少,运价低,跑一趟亏一趟。
停航的话,每艘每月能省下二十万美元的运营成本。”
“那就停。”
陈秉文拍板道,“另外,从下个月起,燃油、船用备件、港口代理费,全部重新谈判。
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运营成本下降15%。”
财务总监林国栋皱了皱眉:“董事长,成本压缩空间有限。
船员工资、保险、维修,这些都是刚性支出。
而且现在裁员的话,要付大笔遣散费,得不偿失。”
陈秉文看了他一眼,说道:““不裁员但可以调岗。
把富余的船员调到岸基岗位,或者安排培训,为将来做准备。
东方海外最值钱的资产之一,就是这支经验丰富的船员队伍,不能散。”
听到这话,几个总监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些。
他们最怕的就是新老板上来就大刀阔斧裁员,那样人心就散了。
“第二项,”陈秉文接着说道,“关于新业务拓展。
董总,你继续介绍。”
董剑华点点头,说道:“为扭转集团业务状况,董事会决定在港岛收购一到两个码头的股权,初步锁定现代货箱码头8号泊位15%股权,九龙仓旗下葵涌3号码头10%股权。
初步接触,对方都有出售意向,但两个码头加起来,大概需要1.8亿到2.2亿港币。”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几个总监互相交换着眼神,表情惊疑不定。
1.8亿到2.2亿港币?
在现在这个卖船求生、每天为利息发愁的节骨眼上,还要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去买码头?
这新老板的思路,是不是太跳跃了?
财务总监林国栋第一个坐不住了,“董事长,董总,我不是质疑这项战略。
但以公司目前的现金流状况,维持现有船队运营、支付银行利息已经非常吃力。
这笔收购资金从哪里来?
即便只是首期,也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动用即将回笼的卖船资金,那应对短期债务危机的缓冲就没了。”
他的话代表了许多人的心声。
船队运营总监陈大年也忍不住附和道:“董事长。
现在满世界都是闲置的船,运价跌穿地板。
我们当务之急是保住还能赚钱的航线,把那些吞钱的旧船处理掉,让公司喘口气。
买码头是不是等市场好点,我们手里也宽裕了再说?”
陈秉文静静地听着,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听到大家的担心了。
担心钱,担心时机,担心公司撑不住。”
他顿了顿,“如果今天东方海外家大业大,现金流充沛,我们坐在这里讨论要不要多元化,那是锦上添花。
但现在不是。
现在是生死存亡。
我们刚刚完成重组,签了字,拿到了活下去的资格。
但仅仅活着够吗?
银行看着我们,市场看着我们,竞争对手也在看着我们。
如果我们只是把旧船卖掉,缩起脖子等航运市场自己回暖,那东方海外就永远只是一家随时可能被下一次风浪打翻的船公司。
债转股的银行股东们,他们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们需要看到希望,看到增长,而不只是一个勉强维生的东方海外。”
他的话让在座不少人陷入沉思。
董剑华在一旁微微点头,他理解陈秉文话里的深意。
仅仅节流,是熬不出未来的,必须开源,必须找到新的增长引擎,而且这个引擎必须足够强大,能支撑起东方海外未来的估值和信用。
“港口,就是这个引擎。”
陈秉文继续道,“现在航运业寒冬,港口资产估值也处于低位,正是用较低代价获取战略资产的时候。
等到市场春暖花开,我们再想进场,代价就完全不同了。”
他看向林国栋:“林总监,钱的问题,不是靠现有现金流解决。
我已经与汇丰银行谈好,以未来港口收益权和部分股权作为抵押,向银行融资,筹备银团贷款。
港口是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优质基础设施,银行对这类资产的贷款意愿,远比对我们这些还在海里漂的船要强。
这件事,债务重组时我就和汇丰的沈弼大班有过沟通。”
林国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董事长已经考虑到了融资层面,而且早有准备。
陈秉文又把目光投向陈大年:“陈总监,你比我清楚,船在海上跑是赚钱,但在港口多等一天,就是烧钱。
如果我们自己的船,能在自己的合作伙伴码头,快进快出,省下来的时间、油料、滞期费,一年是多少?”
陈大年张了张嘴,他常年和港口打交道,太知道港口效率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真能实现优先靠泊和快速周转,哪怕只是一个泊位,对整个船队调度和成本控制的优化,都是巨大的。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如果能落实,那节省的成本确实非常可观。
尤其是现在运价低,成本控制就是生命线。”
“这就是这么做的价值。
用银行的钱,买一个让我们自己活下去、活得更好的工具。
等我们自己站稳了,现金流好转了,港口资产也升值了,那时候再考虑增持、控股,甚至新建,就是水到渠成。”
说着,陈秉文看向董剑华:“董总,这个项目,由你总负责,林总监、陈总监全力配合。
我的要求是,两个月内,拿下第一个码头的股权,让我们的船,先享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要让所有人看到,东方海外不是在重复过去借钱造船的老路,而是在走一条控制节点、降低成本、提升效率的新路。”
“明白,董事长!”董剑华挺直了腰板,回答得毫不犹豫。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讨论了很多细节。
当陈秉文宣布散会时,众人的心情已经与开始时截然不同。
虽然疑虑和不安依然存在,但至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面对什么。
......
离开东方海外公司总部,陈秉文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让司机开往中环的另一栋写字楼。
甲骨文科技(亚太)有限公司办公室就设在那里。
这段时间,陈秉文没怎么过问这边的事。
东方海外的债务重组、与汇丰等银行的周旋,已经占去了他绝大部分精力。
甲骨文亚太公司的筹备,从选址到招聘,全是李佩瑜一手操办。
走进大堂,电梯直达十二层。
门一开,迎面就是一个简洁现代的接待区。
“陈生,您来了。”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见到陈秉文立刻站起身,笑着上前迎接。
“李小姐在吗?”
“在的,李总在会议室。这边请。”
跟着前台穿过办公区,陈秉文边走边观察。
开放式办公区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之间,对着电脑忙碌着。
靠窗的几间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技术部”、“市场部”、“财务部”。
虽然人还不多,但整个公司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最里面一间稍大的会议室,玻璃墙内,李佩瑜正和三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讨论着什么。
看到陈秉文出现在玻璃墙外,李佩瑜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走出来。
“陈生,你终于有空过来了?”
李佩瑜满脸惊喜的看着陈秉文。
“刚好在附近,顺便来看看。”
陈秉文笑着解释着,他目光过会议室里那几个人,随口问道:“在开会?”
“技术团队正在讨论下个月埃里森派来的培训团队要对接哪些内容,我们先提前做准备。”
说着,李佩瑜侧身示意,“陈生,要不要给他们说说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