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们继续。
我随便看看。”
“那我陪你转转。”
李佩瑜对会议室里的人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然后带着陈秉文在办公区里慢慢走。
“这边是开放办公区,目前坐了八个同事,五个是技术工程师,三个是市场和支持。
靠窗的独立办公室,左边那间是技术总监王明轩,斯坦福计算机博士,之前在IBM研究院。右边那间是市场总监张文静,哈佛MBA,之前在甲骨文美国总部做产品营销。”
陈秉文点点头。这两个核心岗位的人选,李佩瑜之前跟他汇报过,都是她通过斯坦福校友网络挖来的。
现在看来,李佩瑜的执行力不错,短短时间就将人都招聘到位了。
“招聘进度比预想的快。”陈秉文说。
“主要是现在美国科技行业也不景气,很多华人工程师有回亚洲发展的意愿。”李佩瑜笑着解释道,“另外,我给的新水比市场价高15%,吸引力还算可以。”
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简洁。
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架,一套小沙发。
“请坐。”李佩瑜请陈秉文在沙发上坐下,“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茶吧。”
李佩瑜用内线电话让前台送茶进来,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陈秉文。
“这是公司目前的情况。包括人员架构、办公设备采购清单、与甲骨文总部的沟通记录、以及亚太区潜在客户清单。”
陈秉文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起来。
报告做得很专业,数据清晰。
人员架构上,目前全职员工十二人,预计下个月扩大到二十人。
办公设备采购,花了大约五十万港币。
最让他感兴趣的是潜在客户名单。
上面列了七八家港岛和东南亚的银行、航空公司、大型贸易公司,后面标注了潜在意向。
这说明这些客户至少都接触过了。
“这些客户,都是你亲自去谈过了?”陈秉文好奇的问道。
“大部分是。有些是我亲自上门了解的,有些是我自己打电话去问的。”
李佩瑜有些不好意思笑了。
如果不是李家小姐身份的加持,想要这么快打开局面,几乎不太可能。
“有明确意向的吗?”
陈秉文笑着问道。
“有两家。一家是港岛的东亚银行,他们正在规划新一代核心系统,对甲骨文的技术很感兴趣。
另一家是新加坡的星展银行,他们在考虑把部分业务系统迁移到数据库。
不过都还在初步接触阶段,要等埃里森的培训团队过来,做详细的技术演示和方案报价。”
陈秉文点点头。
这个进度,已经比预想的要快了。
甲骨文亚太公司从筹备到开始接触客户,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李佩瑜的效率确实高。
“做得不错。”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李佩瑜,“不过我有两个问题。”
“您说。”
“第一,启动资金五百万美元,按照现在的花销速度,能撑多久?”
“如果只算日常运营,能撑一年半到两年。”
李佩瑜显然早就算过,“但如果要大规模拓展市场,特别是要在东南亚几个主要国家设办事处,资金压力会大一些。
我的想法是,等我们签下第一个大客户,有了稳定收入,再考虑扩张。
稳扎稳打,不冒进。”
“第二,”陈秉文继续问,“你父亲那边,有什么反应?”
李佩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
“父亲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关注。
前几天恒基的财务总监私下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介绍客户。
这肯定是父亲授意的。”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支持你。”陈秉文微微颔首,肯定道。
“我知道。”李佩瑜点点头,“所以我更要把这件事做好。
不能让他觉得,我只是一时的兴趣。”
这时,前台送茶进来。
李佩瑜接过,亲自给陈秉文倒了一杯。
“陈生,其实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她放下茶壶,表情认真起来。
“你说。”
“甲骨文在亚太区的市场,很大,但也很难做。
不同国家的法律法规、商业习惯、技术基础都不一样。
我们如果只做简单的代理销售,很难做深做透。”
陈秉文喝了口茶,示意她继续。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不只做销售,还要做服务。”
李佩瑜说,“甲骨文的产品很强大,但也很复杂。很多企业买了之后,不会用,用不好。
我们可以组建一个专业的技术服务团队,为客户提供从咨询、实施、培训到运维的全套服务。
这样不仅能增加收入,还能增强客户黏性。”
“就像IBM的全球服务部?”陈秉文问道。
“类似,我们做甲骨文生态内的服务。”
李佩瑜信心十足的说道,
陈秉文看着李佩瑜,心里有些感慨。
李佩瑜这个思路是对的,甚至可以说很有远见。
但她也把问题想得简单了些。
在1982年的港岛,甚至整个亚太区,做软件服务,要面对的不是市场空白,而要面对IBM这个庞然大物。
1957年IBM就进入港岛。
汇丰、渣打、东亚这些大银行,港府的警务处、入境处、税务署,还有怡和这些大企业,用的都是IBM的大型机。
而且IBM是封闭式系统,有完整的系统生态。
想要打破IBM的垄断和客户惯性,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在看到李佩瑜那双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陈秉文忽然觉得此刻泼冷水并不明智。
这位李家大小姐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这在商场上是难得的品质。
她现在正处在“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阶段。
这种斗志,值得保护,至少值得观察一段时间。
“这个方向是对的。”他最终说,“在构建服务能力,确实是增强客户粘性、提高利润的好方向。
IBM的全球服务部能成为它最赚钱的业务之一,证明这个模式是成立的。”
李佩瑜脸上的笑容更明亮了些。
她能感觉到陈秉文的认可,这对她很重要。
陈秉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前期要注意节奏。
先把手头的客户服务好,积累口碑和经验。等团队成熟了,再考虑扩张。”
“明白。”李佩瑜重重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秉文看了看表,起身准备离开。
“陈生,”李佩瑜送他到门口,忽然说,“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我会做好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秉文拍拍她肩膀,“继续努力。”
另一边,按照按照陈秉文壮士断腕、现金为王的核心方略,董剑华动用一切国际经纪网络,将出售油轮和散货轮的信息撒出去。
争取把东方海外22艘超大型油轮、18艘散货轮以及8艘液化气船尽快出售,包括那艘全球最大的海上巨人号。
这艘海上巨人号是董浩云的心血之作,也是东方海外的象征。
刚刚下水不到两年,满载吨位达到56.4万吨,为了建造它当年足足花费了1.2亿美金。
可惜,还没等它发挥巅峰运力,就迎来了被出售的命运。
除此之外,董剑华面前还摊着三份厚厚的合同,来自日本三菱重工、三井造船、川崎重工三家最大的船厂。
合同总价超过8亿美元,涉及24艘新船,包括12艘超大型油轮、8艘巴拿马型散货轮,以及4艘中型集装箱船。
这些订单,大多是董浩云在1979年至1980年航运市场最狂热时签下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相信运价会一直涨,船造得越大、越多,就越能赚钱。
现在,这些订单成了悬挂在东方海外头顶的利剑。
“董总,三菱的佐藤专务刚才来电话了。”
秘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说如果我们单方面取消订单,他们不仅会没收已支付的15%定金,还会按合同索要相当于船价30%的违约金。
12艘超大型油轮,总价4.2亿美元,30%就是1.26亿美元。”
董剑华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他知道日本人的作风。
合同就是合同,白纸黑字,没有情面可讲。
尤其是现在日本造船业自己也陷入萧条,船厂接不到新订单,绝不会轻易放过已经到手的合同。
“川崎和三井那边呢?”他问。
“说法差不多。川崎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取消订单,他们有权视同我们违约,同样索要赔偿。”
董剑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付违约金?
东方海外现在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来1亿多美元赔给日本人?
继续造?
更不可能。
造好了也没货可运,只能停在锚地每天烧钱。
唯一的生路,是谈判。
把取消订单的代价,降到最低。
董剑华睁开眼,看向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父亲曾经用红笔在上面标出了东方海外的全球航线网络,从纽约到鹿特丹,从新加坡到休斯顿,密密麻麻,曾经是董家的骄傲。
现在,那些红线看起来像一道道伤口。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秉文办公室的电话。
“陈生,日本船厂那边,要我们赔1.26亿违约金,否则就上国际仲裁。”
董剑华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打电话的目的。
听到董剑华的话,陈秉文没有丝毫意外。
1.26亿买断24艘船、总值8亿多的未来债务和资产负担,从纯粹的商业账上算,其实是笔划算的买卖。
相当于用现在确定的1.26亿损失,避免了未来可能高达8亿的投入和无法预见的运营亏损。
东方海外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金和时间,而这笔违约金谈判,本质就是在现金(赔钱)和时间(拖下去)之间做选择。
不过他立刻否定了“赔钱”这个选项。
赔钱等于认输,等于告诉所有债主会闹的能拿到钱,不会闹的只能债转股。
这样一来,势必给东方海外后续的债务重组工作带来阻碍。
所以,唯一能做的只有“拖”。
想到这里,陈秉文平静的说道:
“你告诉他们,东方海外现在确实没钱,真要逼得东方海外破产,他们一分钱也拿不到,只能拿到一堆破产文件。
这样一来,所有东方海外的订单全部失效,他们的船造到一半,找不到第二个买家,损失更大。
最后,你告诉他们关于新船的建造问题,我们可以谈,但不是赔钱,是延期和转售。”
“延期?转售?”
“对。所有订单延期三年交付,这三年里,我们协助他们寻找其他买家接盘。
找到买家,新买家付钱,我们解除合同,他们拿回大部分船款,我们只损失定金。
找不到买家,三年后我们再谈,那时候市场可能已经回暖,我们或许还得起。”
董剑华快速在脑子里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对船厂来说,虽然不能立刻拿到全款,但至少保住了订单,避免了生产线停工。
而且有东方海外协助寻找买家,总比他们自己去找要强。
对东方海外来说,最大的好处是不用立刻支付巨额违约金,赢得了三年缓冲期。
定金已经付了,那是沉没成本,但至少不会产生新的债务。
“他们会同意吗?”董剑华问。
“不同意,就一起死。”
陈秉文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狠劲,“你告诉日本船厂,港岛不止东方海外一家船公司陷入危机,整个行业都在崩塌。
他们今天对我们狠,明天其他公司有样学样,日本造船业以后就别想接到华资的订单了。
让他自己想清楚,是要杀鸡取卵,还是放水养鱼。”
董剑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商业谈判,这就是赌日本船厂对未来的恐惧,大于对眼前利益的执着。
“那我明天飞东京。”
董剑华说道。
“带上法务一起,尽量说服日本船厂。”
“好的,陈生。”
董剑华答应道。
......
挂断电话,陈秉文正准备处理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陈生,晚上有空吗?
来我这儿喝杯茶。”
包玉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陈秉文看了眼日历,见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便笑着答应下来:
“包生相邀,当然有空。几点?”
“七点吧,我在家等你。就我们两个,清清静静地聊聊天。”
“好,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陈秉文靠在椅背上。
包玉刚这个时候找他,而且特意说“就我们两个”,显然是有话要单独谈。
谈什么?
陈秉文大概能猜到一些。自从他接手东方海外的消息传出去后,港岛商界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他胆大,有人觉得他傻,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包玉刚作为董浩云几十年的老朋友,在这个节骨眼上约他喝茶,意思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