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陈秉文准时来到深水湾包家大宅。
佣人引他来到茶室。
包玉刚已经在了,正坐在茶盘前烧水烫杯。
“陈生,请坐。”
包玉刚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陈秉文在蒲团上坐下。
包玉刚不紧不慢地洗茶、冲泡、分杯。
他的动作很稳,有种历经世事的从容。
“陈生最近很忙吧。”
包玉刚将一小杯茶推到陈秉文面前,“又是东方海外,还要盯着糖心资本那一大摊子事。
年轻人精力就是好。”
陈秉文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
“瞎忙。
都是不得不做的事。”
包玉刚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不得不做……”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悠远,“是啊,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不得不做。”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陈生,”包玉刚放下茶杯,看着陈秉文,“你知道董浩云前阵子来找过我吗?”
陈秉文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包玉刚。
“董伯找过你?”
“找过。”包玉刚点点头,语气平静,“就在他寿宴前半个月。
他跟我说,让我拉他一把。
他说汇丰不放贷了,日本船厂天天催款,快撑不住了。”
陈秉文没接话,等包玉刚继续说下去。
“我给跟他说,老董,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
包玉刚的声音很稳,但陈秉文听出了复杂的情绪,“他当时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说完,包玉刚自嘲的笑了笑,说道:“陈生,我今年六十四岁了。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四十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生意是生意,朋友是朋友。
朋友有难,我可以借钱给他过日子,但不能把钱扔进一个看不到底的坑里,那是对股东不负责任,对跟着我吃饭的众多员工不负责任。”
陈秉文缓缓点头。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现实。
商场如战场,温情和义气是奢侈品,尤其是在涉及巨额资金和公司存亡的时候。
“我明白。”陈秉文说。
“你不一定明白。”包玉刚摇摇头,“或者说,你现在明白了,但没亲身体会过那种两难的境地。”
他重新给两人斟上茶,继续说道:“东方海外的窟窿有多大,我大概清楚。
二十多亿美元负债,每天利息几十万,船租不出去,银行在逼债。
我算过,就算我咬牙拿出两亿、三亿美元给他,能撑多久?
三个月?半年?”
“这些钱扔进去,能改变什么?能让他那些闲置的船重新装满货吗?能让运价涨回来吗?能让银行停止抽贷吗?”
包玉刚一连串的反问,语气里透着无奈,“不能。
这些钱只能帮他多撑一段时间,然后窟窿会变得更大,债务会变得更多。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他,连我自己也会被拖下水。”
陈秉文沉默地听着。
他知道包玉刚说得对。
东方海外的根本问题不是缺钱,是业务模式出了问题,是航运周期到了低谷。
单纯注资,就像给一个内出血的病人输血,血输得越多,流失得也越快。
“那段时间,我经常睡不着。”
包玉刚的声音低了些,“董浩云是我几十年的朋友,我们一起跑过船,一起打过天下。
七十年代航运危机,他帮过我。
现在他有难,我不伸手,心里过不去。”
“可伸手的后果是什么?”他自问自答,“是我可能失去九龙仓,失去汇丰的支持,甚至可能把环球航运也拖垮。
到时候,不止董浩云要完,我也要完。
跟着我的那些人,都要完。”
陈秉文看着包玉刚。
这个平时在公众面前总是笑呵呵的船王,此刻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后来我想通了。”包玉刚深吸一口气,“我不能救他,但我可以帮他找条活路。
我找过沈弼,找过渣打的布朗,找过东亚的李国宝。
我跟他们说,董浩云这个人,一辈子硬气,现在低头了,不容易。
能通融的,尽量通融。能展期的,尽量展期。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想办法。”
“我还找过霍家。”包玉刚继续说,“老霍跟内地关系深,看看能不能通过内地渠道,给东方海外找些稳定的货源,或者帮忙联系些租家。
但老霍那边也有难处,他手头项目多,资金也紧。”
“该做的,我都做了。
不该做的……”他顿了顿,苦笑道,“我也做不了。”
陈秉文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慢慢喝着,让微苦的茶汤在口中停留。
“包生今天跟我说这些,”他放下茶杯,看向包玉刚,“是觉得我做错了?”
“不。”包玉刚摇摇头,认真说道,“我觉得你做对了。”
陈秉文微微一愣。
“你做了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包玉刚说,“你不是单纯注资,你是重组,是换血,是给东方海外找一条新路。
这比我直接借钱给董浩云,要高明得多,也负责任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年轻,有资本,有冲劲。
董浩云听你的。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要是听我的,我或许也会试试。
但他不会听。
他太要强,太信自己那套东西。
我借钱给他,他只会拿去填窟窿,然后继续用错误的方式经营,直到把我和他一起拖死。”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也不是为了让你理解我的难处。”包玉刚看着陈秉文,“我是想谢谢你,拯救东方海外。”
陈秉文看着包玉刚,没说话。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包玉刚重新拿起茶壶,给两人续上热茶。
“陈生,”他放下茶壶,语气认真起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也不是为了让你理解我的难处。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再多也没用。”
他顿了顿,看着陈秉文:“我是想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陈秉文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包玉刚这个问题不是问“能不能救活东方海外”,而是问“救活之后打算怎么走”。
陈秉文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卖船,砍订单,压缩成本,让公司先活下来。
这一步,董剑华已经在做了。”
“接下来债务重组,业务重组,人员重组。
把那些不该要的、要不起的,统统砍掉。
集中资源保住核心的集装箱船队和黄金航线。
这个,我和董剑华已经达成共识,方案也基本定了。”
包玉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三步,就是转型。
东方海外不能只做船公司,要做物流公司。
航运是物流的一环,但港口、仓储、陆运,这些都要有。
我的想法是,以东方海外为平台,整合上下游资源,打造一个覆盖全球主要港口的物流网络。”
“物流网络……”
包玉刚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里闪过思索,“这个想法很大。
但做起来,需要很多资源,很多钱。”
“所以需要找人合作。”
陈秉文坦然道,“东方海外现在这副样子,靠自己肯定做不起来。
需要银行的钱,需要合作伙伴的资源,需要时间。”
包玉刚笑道:“陈生,你知道我这两年一直忙于将环球海运上岸。
航运这个行业,周期太强,波动太大。
今天你是世界船王,明天就可能被一场风暴打翻。
我做了几十年航运,太清楚其中的风险。
所以我要上岸,要把脚踩在实地上,要建立那些不容易被周期冲垮的业务。”
“包生远见。”陈秉文诚恳地说。
“不是远见,是教训。”包玉刚苦笑道,“我见过太多船东,风光一时,最后栽在周期里。
董浩云这次,是教训,也是警示。
商场是比谁活得久,不是比谁跑得快。”
“我明白。”陈秉文点头。
“所以,”包玉刚话锋一转,“如果你真想把东方海外做成物流平台,我可以帮忙。”
陈秉文抬起眼。
“不是借钱。”包玉刚摆摆手,“钱你有,我不比你多。
但我有些东西,你需要。”
“包生请讲。”
“第一,汇丰那边,我可以帮你。”
包玉刚说得很直接,“沈弼这个人,我打交道多年。
他重利,但更重势。
东方海外现在这个局面,他肯点头重组,是看你的面子,也是看糖心资本的实力。
但后续的银团贷款、港口投资,你需要他在内部推动。”
陈秉文心里一动。
包玉刚说的很对,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汇丰是港岛银行业的龙头,沈弼的态度,直接影响其他银行的跟随意愿。如果包玉刚愿意出面,以他在汇丰的威望和人脉,确实能起到关键作用。
“第二,”包玉刚继续道,“港口。
你要做物流,港口是关键。
九龙仓在葵涌有两个泊位,设备齐全,客户稳定。
你既然有以经营港口,我可以让给你。”
说到这里,包玉刚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东方海外现在缺钱。
所以不用你马上掏现金。
可以用码头未来的收益权做抵押,向银行融资。
汇丰那边,我去打招呼。
沈弼这点面子还是会给我的。”
陈秉文深吸一口气。
包玉刚这些,正是东方海外转型最需要的东西。
“包生,”他郑重地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用记情。”包玉刚摆摆手,笑了,“陈生,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自己。”
陈秉文微微一愣。
“我刚才说了,商业是长跑。”包玉刚眼神深远,“我现在上岸了,但脚还没完全踩实。
九龙仓要整合,产业要升级,要扩张。
这些都需要合作伙伴,需要盟友。”
他看向陈秉文:“你年轻,有眼光,有魄力。
更重要的是,你不是那种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人。
你看得到未来,敢为未来下注。
这样的合作伙伴,值得交,也值得帮。”
“而且,”包玉刚补充道,“东方海外如果真能转型成功,做成全球物流平台,对我的业务也有好处。”
“包生,”陈秉文坐直身体,郑重地说,“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
从包家大宅出来,夜已深。
深水湾道很静。
陈秉文慢慢的朝家里走去。
赵刚等安保人员跟在不远处随时保护。
对于包玉刚的支持,陈秉文心里清楚,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与他。
如果换成董剑华,恐怕就是另外一番场景了。
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一切都是利益。
......
3月20日,清晨。
《华侨日报》财经版的头条并不算最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条足够惊悚的新闻。
《裕民财务会计主任“人间蒸发”,疑涉某上市公司巨额贷款审计》。
报道虽然写得相当克制,甚至没有直接点出佳宁集团的名字。
然而,文章里提到的北美项目、资产估值疑云等关键词,再结合近期市场上关于佳宁的一些若有若无的流言,对于圈子里的明眼人来说,无异于直接报出了名字。
这份报纸,是霍建宁放在陈秉文办公桌上的。
“《信报》和《经济日报》的跟进报道会在中午前出来。”
“佳宁那边有什么反应?”
陈秉文没有看报纸,而是直接问霍建宁。
“暂时没有公开回应。
但佳宁总部今天早上已经乱成一团,据说陈松青在办公室里砸了东西。”霍建宁汇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