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日报》这个引子,还不够响。
即便《信报》和《经济日报》又跟进报道,恐怕也是隔靴挠痒,必须要重磅消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到谁都捂不住。”
陈秉文清楚,陈松青能在短短几年把佳宁吹成这么大一个泡泡,靠的不是他一个人。
如果没有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的贷款,以及券商、律师、会计师帮他粉饰门面。
泡泡早就破了。
现在泡沫出现裂缝,这些人第一反应恐怕不是逃,而是想办法修补,至少是让自己的投资先安全撤离。
如果让陈松青争取到时间,把局面就暂时稳住。
市场上抛售佳宁股票的动力势必会受到影响。
所以必须来一记重锤,砸得所有人都魂飞魄散,砸得任何还想伸手捞他或者自救的人都不敢动弹,砸得整个市场和监管机构都不得不做出最激烈的反应。
“建宁,之前让你准备的礼物,可以送出去了。
选几家最敢说话、背景也够硬的报纸,还有廉政公署把礼物送过去。”
霍建宁心领神会。
所谓的礼物,是投资部经理谢建明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利用各种渠道搜集,关于佳宁集团财务造假、关联交易的证据材料。
这些材料足以掀开陈松青庞氏骗局真相。
“是,陈生。”
霍建宁点头,“我马上去办。”
“嗯。”陈秉文应了一声,“另外,通知莫里斯,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明白。”
......
二十分钟后,莫里斯匆匆赶到陈秉文办公室。
“陈生,您找我?”
“坐,”
陈秉文示意莫里斯坐下,“《华侨日报》今天那篇关于裕民财务的报道,看了吗?”
莫里斯立刻点头:“看了。
圈子里都在传报道的对象是佳宁集团。”
“不是传,就是。”
陈秉文确认道,“而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很快,会有更多、更详细的料被挖出来。”
莫里斯眼睛一亮,作为一名资深传媒人,他立刻明白陈秉文话里隐含的深意。
“我要你在凤凰卫视的晚间黄金时段,财经新闻栏目里,做一期深度专题报道。
不需要直接下结论,更不要用指控性的语言。
就从《华侨日报》这篇报道切入,梳理佳宁集团近年来的几笔重大交易,还有他们财报里那些漂亮得不像话的数据。
把事实、数据、各方的说法都摆出来,让观众自己去判断。”
莫里斯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您是说从客观的角度报道这件事?”
“对。”陈秉文点点头,“不做任何主观评论。
就从佳宁的股价为什么会飙升得这么离谱?
它的利润来源是否清晰可持续?
那些海外项目的进展是否经得起核实?
裕民财务的审计主任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人间蒸发?
把这些问题全部抛给全港市民,让市民自己去想......”
陈秉文顿了顿,“这件事是凤凰卫视的一个机会,我们要打响专业财经报道名号的第一枪。
要有别于报纸。”
“好的,陈生。
我立刻回去组织最精干的团队,争取在明晚,最迟后天晚上,推出这期特别报道。”
听到陈秉文的安排,莫里斯有种莫名的激动。
佳宁集团这个过去几年在港岛商界宛如神话般的存在,其崛起的速度和耀眼的光环,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
而作为一名有野心的新闻人,揭开神话背后可能存在的另一面,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挑战。
“好。资料方面,建宁那边会给你提供一些。”
见莫里斯有些兴奋的样子,陈秉文特意叮嘱他,“一定不要根据这些材料做出主观臆断,我们保持无可指摘的专业性。”
“放心吧,陈生。”
莫里斯站起身,充满干劲地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陈秉文一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方中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
这些写字楼其中的一栋,就是佳宁集团的总部。
此刻,那里想必已是焦头烂额。
他知道陈松青不会坐以待毙。
这个人能从马来西亚底层爬到今天的位置,胆识、手腕、人脉都不缺。
他肯定会反击,会用尽一切手段试图稳住局面。
但陈秉文不担心。
他的布局早已完成。
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在安全的地方,静静等待佳宁集团轰然倒下的时刻,然后,去收拾残局中有价值的东西。
......
到了中午,《信报》和《经济日报》果然推出了更具针对性的跟进报道。
虽然同样没有指名道姓,但结合《华侨日报》的报道,大家早已心知肚明。
佳宁集团的股票在下午一开盘,便感受到了压力。
买盘稀少,卖盘涌现,股价从16.3港元的位置缓缓下滑,跌破了16港元关口,最终收于15.7港元,下跌3.7%。
成交量明显放大。
佳宁集团总部,陈松青的办公室。
地上散落着瓷杯的碎片和几份被撕烂的报纸。
陈松青脸色铁青,坐在巨大的老板椅后,胸膛微微起伏。
几个核心高管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查!给我查出来是谁在搞鬼!”陈松青怒吼道,“《华侨日报》那个记者,还有提供消息的内鬼,一个都别放过!”
这时,他的助理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陈生,查过了,记者叫林国明,住九龙塘,有个老婆和五岁的儿子,在《华侨日报》干了七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陈松青“嗯”了一声,眼神阴鸷。
“去告诉阿强,让他招呼一下那个姓林的记者,还有他家里人。
动作干净点,但要让他明白,乱写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做完之后,让他去外地避避风头。”
助理心里一凛,阿强是陈松青手下专门干脏活的人,所谓的“招呼”绝非善意的警告。
他不敢多说,连忙点头:“明白,陈生,我马上去办。”
“还有,”陈松青叫住正要离开的助理,补充道,“查清楚,是谁给《华侨日报》递的消息。
是裕民财务内部的人,还是外面有人想搞我们。”
“是。”助理答应一声后匆匆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气氛却更加压抑。
财务总监和另外几个高管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安。
陈松青动用这种手段,说明事态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商业竞争范畴,也说明了他内心的恐慌。
通常,只有在退无可退、又急又怒的时候,他才会选择这种极端方式。
“你们都出去。”
陈松青挥了挥手,烦躁的说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陈松青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中环的繁华景象上,眼神却有些空洞。
报复一个记者容易,但堵住悠悠众口难。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不在那篇报道本身,而在于报道背后传递出的信号。
裕民财务内部出了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已经捂不住,被内部人捅给了媒体。
这就像一个堤坝出现了第一道明显的裂痕,虽然暂时还没溃决,但所有看到裂痕的人都会开始恐慌,开始想着逃离。
那些银行、那些合作伙伴、那些持有佳宁股票的散户和机构……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做?
“不能乱现在绝对不能乱……”
陈松青低声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他需要钱,需要大笔的钱来支付来维持那些光鲜项目的门面,来给市场信心。
只要再给他几个月,不,哪怕几周时间,让他把手头几个物业交易做完,或者等到北美那边传来一点好消息,他就能稳住局面。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下一步对策。
首要任务是安抚银行,尤其是汇丰和渣打。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几秒之后,直接拨通了汇丰大班沈弼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沈弼的秘书。
“我是佳宁陈松青,想约沈弼大班喝早茶,不知沈弼大班明天是否方便?”
陈松青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从容,甚至还带着笑意。
“陈生,沈弼大班今天的行程已经排满,明天上午要开董事会,下午也要见几位重要客人。
我会将您的邀约转达,一有消息立刻回复您。”
“好的,麻烦你了。”
陈松青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沈弼的秘书甚至没有去请示,就干脆的推脱了他的邀请,这本身就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汇丰,这家港岛银行业的巨无霸,已经开始和他保持距离了。
他又尝试打给渣打的港区总经理布朗,结果类似,布朗的秘书说他正在开会,稍后回电。
放下电话,陈松青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银行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
晚上十点,钟正文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作为佳宁的合伙人、益大投资的老板,他这几年跟着陈松青赚得盆满钵满,但也深深绑在了佳宁这辆战车上。
今天佳宁股价和关于佳宁集团的报道,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为了避免事情继续恶化下去,他从下午就一直在找人帮忙与各个报社周旋。
力图不让佳宁集团的报道继续发酵下去。
所幸效果还不错。
把外套递给迎过来的管家,钟正文松了松领带。
“老爷,晚上有人送来一个包裹,说是文件,要您亲启。”
这时管家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约A4纸大小的扁平包裹,上面只有打印的“钟正文先生亲启”几个字,没有寄件人信息。
“谁送来的?”
“一个生面孔的后生仔,放下就走了,没说是谁让送的。”
钟正文皱起眉,接过包裹走进书房。
关上门,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牛皮纸。
里面是另一层防水油纸。
拆开油纸,露出厚厚一叠文件,以及一沓照片。
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握着文件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些文件……太详细了!
里面不仅有佳宁集团近年来几笔虚假交易的资金流水、伪造的合同复印件,还有北美项目那几个空壳公司的注册文件等等。
其中有几份还涉及到他钟正文本人、通过离岸公司收取顾问费和参与利益输送的记录!
“砰!”钟正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文件扔在桌上,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送文件的人,不仅掌握了佳宁的动向,还掌握了他钟正文的黑材料。
这让他顿时有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钟正文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文件,仿佛看到了一张张催命符。
佳宁就是一座火山,而且今天的新闻报道已经让这座火山随时处于爆发状态。
而他钟正文,就站在这火山口上!
不能再待下去了!
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对,跑!
必须跑!
趁现在这些证据还没公开,趁陈松青还没彻底发疯,趁银行和其他债主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他还有不少资产分散在海外,瑞士、新加坡、加拿大……
虽然很多是物业和股票,变现需要时间,但总比留在港岛等着被清算强。
留在港岛,等这些东西爆出来,等廉署上门,那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钟正文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打开书房里的保险柜,将一些重要的护照、产权文件、银行密钥和少量现金珠宝塞进一个手提包里。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看着那堆致命的文件,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一咬牙,将它们全部扫进文件袋,连同手提包一起拎着。
他不能把这些东西留在家里。
走出书房,他尽量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管家还在客厅。
“我临时有点急事,要出去几天。”
钟正文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稳,“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了新加坡谈生意。
太太要是从欧洲打电话回来,也这么说。”
“好的,钟生。”
管家虽然有些疑惑,但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