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世民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零售板块销售额增长提速是个好消息,尤其在当下这个节点,稳健的现金流如同压舱石,可以让陈秉文在面对问题时有更多的选择。
不过,便利店的事,马世民只看到了趋势,却没选对时机。
现在入场,过早承担教育市场的成本,不划算。
让他先去调研一番,也能更清楚方向。
陈秉文靠在椅子上,思绪又转回做空佳宁集团这件事上。
钟正文跑了。
这个消息,陈松青那边肯定捂得严严实实。
这几年谁不知道,陈松青和钟正文好得几乎穿一条裤子。
一个在前台吹泡泡,一个在暗处搭架子、搞资金,配合得天衣无缝。
现在正是裕民财务被审计、媒体又嗅到血腥味追着咬的紧要关头,钟正文这个最佳拍档突然离港,无论原因是什么,传出去都足以让本已风雨飘摇的佳宁信誉雪上加霜。
陈松青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一定会封锁消息稳住阵脚。
陈秉文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既然已经出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商战如用兵,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打蛇要打七寸。
钟正文跑路,无论是因为内部矛盾爆发,还是被自己送的材料吓得,都是插向佳宁的一把尖刀。
想到这里,陈秉文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这里是《新报》编辑部。”
“赵总编,我,陈秉文。”
“陈生!”
电话那头,《新报》总编辑赵振峰的声音立刻透出几分恭敬。
老板亲自打来的电话,通常都意味着有重要指示。
“有件事,你亲自安排一下。”
陈秉文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让赵振峰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您请吩咐。”
“利用记者渠道,放出消息,就说益大集团董事长钟正文,人已经不在港岛。
大概率是跑路了。
消息来源你自己想办法编,可以是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也可以是别的什么权威消息。
总之,把钟正文疑因佳宁财务问题已秘密离港这个消息,放出去。”
赵振峰是新闻老手,虽然不清楚老板这么做的目的,但做这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您放心,马上我就把这个消息放出去。”
“嗯,你办事我放心。”
……
《新报》编辑部。
赵振峰放下电话,沉吟了几秒钟后,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老林,我,振峰……
没什么大事,打听个事儿,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听到关于益大钟正文什么风声?
……对,就是佳宁陈松青的那个搭档。
......有个专访想找他,结果没找到人,现在佳宁正在风口浪尖上,你说钟正文是不是出去避风头了?
啧,这节骨眼上……行,谢了,回头饮茶。”
挂断这个,他又打了两个电话,对象都是跑财经线多年的老记者。
通话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旁敲侧击,引导对方谈论钟正文和佳宁目前的处境,然后不经意地提到钟生最近不在港岛的消息。
几个电话下来,赵振峰得意的笑了。
这种以“听说”、“好像”为开头流传的消息,真真假假,最难核实,也最容易引发猜测。
老板要的,显然就是这种效果。
他需要的就是让这个消息,以圈内人的方式心照不宣的方式传递出去。
几分钟后,赵振峰站起身身,走到外面的办公区。
对正在赶稿的副主编招了招手,低声道:“阿强,过来一下。”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茶水间,赵振峰递了根烟给阿强,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才缓缓说到:“刚听到点风声,关于佳宁那边,钟正文的。”
副主编阿强立刻竖起了耳朵:“钟正文?他怎么了?”
“不确定,但好几个渠道都说,好像今天在公开场合见到他了,也联系不上。”
赵振峰吐了个烟圈,像平常聊八卦一样说道,“裕民财务那边正被审计搞得焦头烂额,报纸上也出现对佳宁的质疑……
这种时候,核心人物玩失踪,嘿嘿。”
阿强是跑财经的老手,瞬间就品出了味道,“总编,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赵振峰摆摆手,“就是听到些闲话,跟你提一嘴。
佳宁毕竟是上市公司,涉及这种级别的人物和公司,捕风捉影的东西,我们不能登,但不妨碍你们记者出去跑新闻的时候,多问问,多听听。
比如,可以试着联系一下益大或者佳宁,问问钟正文先生的近况,或者他对最近公司传闻有什么回应嘛。
正常采访,对不对?”
阿强完全明白了。
总编这是要给线索,但又不想让报纸直接背书。
“我懂了,总编。
我让跑这条线的记者去问问,就当是日常跟进。
至于问不问得出东西,或者别人怎么解读……
那就看天了。”
赵振峰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阿强的肩膀:“嗯,去忙吧。注意分寸。”
很快,负责跑地产和上市公司线的记者就接到了任务,开始尝试联系益大集团和佳宁的公关部门,提出采访请求。
得到的答案毫无疑问是拒绝的。
于是,“听说钟正文找不到了”、“佳宁那边好像出大事了,连钟正文都联系不上”之类的消息开始在记者的圈子里扩散。
......
当天晚上八点,凤凰卫视晚间黄金时段的财经专栏。
主持人面对镜头,用不带过多感情色彩的声音开场:
“观众朋友晚上好,近期,本港上市公司佳宁集团及其关联方裕民财务,受到市场广泛关注。
今天,我们将就相关事件,梳理已公开的信息,并连线业界专家,探讨其可能的影响。”
节目首先回顾了近期关于佳宁集团盈利模式、巨额贷款以及裕民财务被母公司马来西亚裕民银行派出特别审计团队进行调查的新闻报道。
......
随后,受邀参加节目的两位财经分析师,又对佳宁集团的公司治理、关联交易风险、高杠杆等进行了分析。
主打一个就是论事。
只陈述实施,不掺杂任何主观观点。
然而,正是这种看似客观、中立、专业的讨论,对市场信心的打击才更为致命。
如果节目是情绪化的抨击,或许还能引发一些逆反心理或争议。
但它是冷静的、摆事实的、讲道理的,这让观众,尤其是投资者,不由自主地会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电视的传播力量,远超报纸。
报纸需要购买、阅读,有一定门槛。
而电视,尤其是晚上黄金时段的电视节目,直接进入千家万户,直观、生动,影响力呈几何级数放大。
节目播出时,陈秉文坐在家中书房,静静地看着电视屏幕。
莫里斯干得不错,完全贯彻了他的要求。
不臆断,只呈现已知事实和专家分析。
但效果,恐怕比直接抨击还要好。
……
而同一时间,半山一栋豪宅里。
陈松青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凤凰卫视的节目刚刚结束,但专家们冷静的分析,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抓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电视屏幕。
“砰”的一声巨响,电视屏幕裂开,画面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站在一旁的佣人吓得浑身一抖,深深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
客厅里还有他的私人助理和一名公司的法律顾问,两人也是噤若寒蝉,脸色发白。
助理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是汇丰银行信贷部发来的紧急公函,要求佳宁在三个工作日内就近期市场传闻和裕民财务审计进展做出正式书面说明,并补充提供最新经审计的季度现金流报表。
“律师呢?公关部那些人呢?我花那么多钱养着他们,就只会说无可奉告吗?”
陈松青瞪着法律顾大声质问道,“那些报纸!还有这个凤凰卫视!
诽谤!这是诽谤!
明天就给我提起诉状,我要告他们!”
法律顾问推了推眼镜,硬着头皮回答:“陈生,从法律上讲他们今天的节目,确实没有构成直接的诽谤。
他们引用的都是公开报道过的信息,专家的分析也使用了假设性语言……
要告,证据上很困难,而且诉讼周期很长,眼下恐怕远水不解近渴。”
他心里清楚,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打官司,而是稳住银行和债权人。
但这话他不敢直说。
“远水不解近渴……”
陈松青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有些涣散,但随即又被怒火取代。
他当然知道现在什么最要紧。
钟正文那个混蛋一声不响就跑了,虽然他已经严令封锁消息,只说钟生去东南亚洽谈重要项目。
但纸包不住火,尤其是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财经记者,已经嗅到了味道。
从下午开始,陆续就有报社的记者打电话来询问,想要采访他。
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陈松青心里一阵烦躁。
钟正文那个王八蛋留的几个联络方式都找不到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太过信任这个搭档,很多资金的隐秘通道和海外关系都掌握在钟正文手里。
钟正文这一跑,不仅是少了个臂助,更是埋下了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的雷。
想到这里,陈松青目露凶光。
必须做点什么!
裕民财务那边的审计是个大麻烦,但更麻烦的是其他银行的态度。
凤凰卫视这个节目一播,明天开市,佳宁的股价……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需要钱,需要新的资金注入来维持这个庞大的帝国,需要时间来摆平审计,需要让股价稳住……
可钟正文那个混蛋到底跑哪里去了?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否定。
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的恐惧,开始顺着他的脊椎慢慢爬升。
……
陈松青的恐惧并非没有来由。
第二天,股市开盘。
佳宁集团的股价直接低开30%。
集合竞价阶段就涌出天量卖单,但根本没有人接盘。开盘后股价继续下挫,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中环交易大厅里,一片混乱。
持有佳宁股票的散户们挤在报价板前,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脸色惨白。
有人哭,有人骂,更多的人呆呆地站着,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抛啊!快抛!”一个中年男人对着交易窗口大吼。
交易员无奈地摇头:“抛不出去,没有接盘。”
“那怎么办?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跌?!”
“先生,我建议您……挂个低点的价格试试?”
“多低?”
交易员看了眼屏幕,佳宁的股价已经跌了45%。
他咽了口唾沫:“挂……挂一半吧。可能有人会捡便宜。”
“一半?!”中年男人眼睛都红了,“我十七块买的,现在跌到十一块,你让我挂五块?”
“那您再等等,也许会有反弹……”
“等等等!等个屁!”男人一拳砸在柜台上,“上个月你们还说这股票能上三十!骗子!都是骗子!”
这样的场景在各个证券营业部上演。
而在交易所的贵宾交易室里,气氛完全不同。
霍建宁看着屏幕上疯狂增加的卖盘,嘴角微微上扬。
他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让那微微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压下心头翻涌的兴奋。
成了。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当初通过周国栋的“星洲资本”从渣打银行买来的那2000万股,平均成本12.8元。
后来又从多家券商那里借来2600万股做空,平均借出价在12-13块之间。
现在股价已经跌到十一块,而且看这架势,今天跌穿十块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要股价跌到三块以下,他就可以开始分批买入,还给券商。
一买一卖,每股毛利润至少在9元左右。
4600万股,几乎能到手4.1亿的毛利润。
剔除之前投入的2.56亿,短短一个月时间就能从佳宁集团获得至少1.5亿的利润,想想就激动!
不过,霍建宁很快收敛了心神。
利润还没落袋,就不能算赢。
资本市场瞬息万变,陈松青在港岛经营多年,未必没有后手。
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按照计划一步步来,不能贪,更不能急。
“霍生,卖盘已经超过三千万股了,还在增加。”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周国栋盯着屏幕,兴奋的说道,“接盘的人很少,只有零星散户在捡便宜,根本起不到拉升作用。”
“嗯。”霍建宁点点头,“现在还不好说,万一佳宁集团自己出资护盘,或者找人帮忙,股价是有可能维持住的。”
“明白。”周国栋深以为然。
毕竟佳宁作为上市公司,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股价直线下跌而无动于衷。
霍建宁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
佳宁的股价在跌到10.5港元附近时,似乎遇到了微弱抵抗,停留了几分钟。
他眯起眼,看到有几笔几千股的小买单出现,试图托住价格。
但这种抵抗在汹涌的抛盘面前,脆弱得可笑。
几分钟后,更大的卖单涌出,股价轻松跌穿10.5,直奔10港元而去。
交易大厅里的哭喊和骂声,即使隔着楼层,也隐约可闻。
霍建宁能想象下面的场景。
但资本市场没有温情,只有盈亏。
他们布局良久,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
佳宁集团总部。
陈松青没有像霍建宁猜测的那样试图护盘。
他账上能动用的现金早已在支付各种到期利息和应付审计中消耗殆尽,哪里还有钱去填股市这个无底洞?
他此刻想的,和钟正文昨夜仓皇逃离时想的,在本质上并无不同:自救,或者说,保命。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小巧的保险箱。
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有几本不同国家护照。
马来西亚、新加坡、英国,甚至还有一本巴拿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