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照旁是几张银行卡,瑞士信贷、苏黎世银行、汇丰新加坡分行。
还有一沓现金,主要是美元和港币,厚厚一摞,大概几十万。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保险箱,重新锁好,放回抽屉。
跑?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
从钟正文失联那刻起,他就在想。
但他和钟正文不一样。
钟正文可以跑,因为他只是合伙人,很多事可以推说不知情。
可他陈松青是佳宁的创始人、董事会主席。
他跑了,等于承认一切都有问题。
而且,他能跑到哪里去?
马来西亚?新加坡?英国?
这些地方,佳宁都有业务,都有贷款,都有合作伙伴。
他一旦消失,那些国家的警方、国际刑警,都会动起来。
更关键的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间俯瞰中环的办公室,舍不得陈主席这个称呼,舍不得过去几年被众星捧月的感觉。
从一个穷小子,到港岛商界叱咤风云的巨富,他用了八年。
八年心血,八年经营,八年编织的这个梦幻般的帝国。
要他亲手毁掉,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他不甘心。
想到这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海外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是我。”陈松青用英语说道,“瑞士账户里那笔钱,转到开曼那个户头。
今天之内办好。”
“今天?陈,这需要时间,而且……”
“没有而且。”
陈松青打断他,“我给你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我要看到转账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好。但手续费会很高,而且这么大额转账,银行可能会问。”
“那是你的事。”
陈松青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不需要解释。
对方收了他那么多钱,就该替他办事。
放下电话,陈松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笔钱,三千二百万美元,是他藏在海外最后的本钱。
原本是准备万一出事,用来打点、请律师、保释用的。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这笔钱,他得留给自己。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需要钱东山再起。
佳宁倒就倒了,但只要他陈松青这个人还在,就还有机会。
现在,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意。
下午两点,佳宁股价跌穿十元关口。
九块八,九块五,九块二……
交易大厅里,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瘫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有人抓着交易员不放,非要问个说法。
更多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报价板前挤来挤去,看着那个不断变动的数字,脸色惨白。
“完了,全完了……”
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喃喃自语,手里攥着几张股票凭证,指节发白。
他是开出租车的,省吃俭用攒了五万块,听了股评人的话,全买了佳宁。
十七块买的,现在九块。
不到一天,亏了一半。
不,还没完。
看这架势,还会继续跌。
男人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眼里有泪。
......
二楼贵宾室,霍建宁看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股价跌得比预想快,这是好事。
但跌得太快,也可能引发意外。
比如交易所强制停牌,或者监管机构介入调查。
一旦停牌,他就怕给佳宁留出喘息的机会。
“霍生,跌到八块五了。”周国栋低声说道,“成交量还在放大,全是卖盘。”
“嗯。”霍建宁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
按照计划,等股价跌到三块以下,他们就可以开始批量买入,还给券商。
但现在还太早。
“再等等。”他说,“看能不能砸穿八块。”
话音刚落,股价直接跳到七块九。
“八块都守不住了!”
“抛!快抛!”
“挂七块!挂六块!只要有人要!”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散户,看到八块关口被轻松击穿,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卖,不管什么价,卖出去就是解脱。
而另一边,六名穿着西装、神色严肃的男子出现在佳宁集团总部。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面容瘦削的男人,一大厅,他就向前台出示了证件。
“廉政公署调查主任,张志恒。
陈松青先生在吗?”
前台小姐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在……在办公室。我,我通报一下……”
“不用了。”张志恒摆摆手,带着人直接朝主席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几个员工探头张望,看到这阵势,纷纷缩回头,窃窃私语。
“廉署的人……”
“真的来了……”
“公司是不是要完了……”
张志恒没理会这些,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而入。
......
很快,陈松青被廉署带走调查的报道,通过凤凰卫视24小时新闻频道传遍港岛。
“佳宁主席陈松青被廉署带走协助调查!”
“百亿帝国崩塌前夜?”
“廉署证实收到多宗举报,涉及巨额诈骗”
报道一出,全港哗然。
交易所里,佳宁的股价在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直接跳水。
从七块九,跌到六块五。
然后是五块八,四块九,三块六……
那些上午还在观望的机构投资者,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清仓,离场,越远越好。
交易大厅里,哭喊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
二楼贵宾室,霍建宁看着屏幕,佳宁的股价已经跌到三块二,开口说道:
“国栋,分批挂单,不要急。”
“挂多少?”周国栋问。
“先挂三块,买一百万股。
试试水。”
“明白。”
周国栋切换账户,在交易系统里挂出一笔3块的100万股买单。
买单刚挂出去,几秒钟内就被全部吃掉。
“有人接盘了!三块!”
交易大厅里,有人看到了这笔成交,愣了几秒,然后疯了似的冲回交易窗口:“挂三块!
我也挂三块!”
“挂两块八!只要有人要!”
“两块五!两块五!”
恐慌的散户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压低价格,只求能卖出去。
霍建宁看着屏幕上疯狂增加的卖盘,嘴角微微上扬。
“继续。”他说,“价格每跌两毛,我们就买一批。
但记住,单笔不要超过五百万股,不要引起注意。”
“明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成了佳宁持股者的噩梦,也是霍建宁的盛宴。
股价从三块二,跌到三块,两块八,两块五,两块二……
每一次微小反弹,都会引来更猛烈的抛售。
到下午四点休市时,佳宁的股价已经跌到一块八。
全天跌幅超过80%,创下港股历史单日最大跌幅纪录。
而霍建宁控制的账户,已经悄悄买入了三千二百万股,平均成本两块四左右。
“今天差不多了。”
霍建宁对周国栋说,“明天继续。
目标是在股价跌到一块以下时,买够我们需要的数量。”
“明白。”周国栋点点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一天时间,佳宁的股价从十七块跌到一块八。
晚上八点,伟业大厦。
陈秉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的晚间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佳宁集团主席陈松青,今天下午被廉政公署带走协助调查。
据悉,调查涉及多宗商业诈骗及贿赂案。
受此影响,佳宁股价今日暴跌超过80%,创港股历史单日最大跌幅纪录……”
画面切到交易所,记者在混乱的交易大厅做现场报道。
“我们可以看到,这里仍然有很多不肯离去的投资者。
他们手中持有的佳宁股票,在一天之内变成废纸。
有人痛哭,有人呆坐,更多的人还在等待,希望明天会有奇迹……”
陈秉文关掉电视。
奇迹?
不会有了。
佳宁这个泡沫,今天被彻底戳破。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清算和收割。
这时,霍建宁敲门进来。
“陈生,今天的操作完成了。”
他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我们买入了三千二百万股,平均成本两块四。还剩下大约一千四百万股的空头仓位,预计明天可以平完。”
“好。”陈秉文点点头,“银行那边有消息吗?”
“有。”霍建宁说,“汇丰、渣打、东亚,这几家对佳宁敞口大的银行,今晚都开了紧急会议。
我收到消息,他们准备明天一早就向法庭申请,冻结佳宁及相关公司的资产,包括金门大厦、维达航运码头,还有陈松青个人的物业和账户。”
“动作挺快。”陈秉文笑了笑,“也好,银行出手,省得我们麻烦。”
“另外,”霍建宁顿了顿,“关于收购佳宁资产的事,我已经和几家银行的特殊资产处置部门初步接触了。
他们对打包转让金门大厦和码头股权有兴趣,但价格方面,估计还有的谈。”
“越低越好。”
陈秉文说道,“现在我们是买方市场。
告诉他们,我们可以现金交易,但价格必须让我们满意。”
“明白。”霍建宁记下,“还有一件事。
钟正文在澳门露面了,住在葡京酒店。
我们要不要……”
“不用管他。”陈秉文摆摆手,“他现在是惊弓之鸟,让他自己折腾。”
“明白了。”
霍建宁离开后,陈秉文走到窗前。
窗外,港岛的夜景依旧璀璨。
但在这片璀璨之下,有多少人今夜无眠?
那些押上全部身家买佳宁股票的散户,那些借了大笔钱给佳宁的银行职员,那些跟着陈松青风光了几年、现在却要面对牢狱之灾的高管……
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
陈秉文不会同情他们。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贪婪,就要承受贪婪的代价。
第二天,股市开盘。
佳宁毫无悬念地继续跌停。
开盘价一块五,比昨天收盘价又跌了16%。
“霍生,现在挂多少?”
交易室里周国栋手指悬在键盘上,等待指令。
霍建宁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挂一块五,先买五百万股试试水。”霍建宁说道。
周国栋快速输入指令。
两百万股的买单,挂单价一块五。
指令刚发出,几乎瞬间就被成交了。
“继续。”
霍建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挂一块六,三百万股。”
“明白。”
又一笔买单挂出。
这次成交速度稍慢,但半分钟内也全部被吃掉。
在那些昨天还抱着侥幸心理、指望今天能反弹的散户眼中,价格已经不重要了。
一块七,一块六,一块五……只要有人接盘,什么价都卖。
霍建宁控制的账户,就在这一片恐慌中,有条不紊地接货。
终于在中午休市前,收购了剩下的一千四百万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