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股市休市。
霍建宁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霍生,”周国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激动的说道:“我们买齐了。
剩下的空头仓位,全部平掉了。”
霍建宁点点头,没说话。
从今天早上九点半开盘到现在,不过三个小时,他们完成了对佳宁最后一批空头仓位的回补。
价格从一块五到一块二不等,平均下来大概一块三毛五。
加上昨天买的那些,这次做空佳宁的操作,基本结束了。
周国栋快速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笑道:“总共四千六百万股的空头头寸,建仓均价十二块五,平仓均价两块一。
毛利润四点七八亿港币。”
四点七八亿。
霍建宁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扣除之前从渣打购买两千万股的成本二点五六亿,再扣除借券利息、交易佣金、各种费用,净利至少在一点八亿以上。
一个月时间,一点八亿港币。
“准备还券。”
霍建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今天下午就去,一家一家还。
新鸿基、宝源、获多利、百富勤……全部还清。”
“明白。”周国栋点头,“那我下午先去新鸿基?”
“嗯,从冯景禧开始。”
霍建宁想了想,“态度放低点。
毕竟我们借他的券赚了大钱,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我懂。”周国栋苦笑,“估计要被骂了。”
“让他骂几句。”霍建宁摆摆手,“骂完记得提醒他,星洲资本那两千万股佳宁股票还在账上。
虽然现在不值钱了,但至少证明我们不是空手套白狼。”
“好。”
下午两点,周国栋提着公文包,走进新鸿基证券总部。
前台小姐认识他,笑着打招呼:“周生,来找冯生?”
“是,约了两点半。”周国栋礼貌地笑笑。
“冯生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推开冯景禧办公室的门,周国栋看到这位证券大王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眉头紧锁。
“冯生。”周国栋欠身。
冯景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国栋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
“还券?”冯景禧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是。”周国栋从包里取出文件,“一千万股佳宁股票,已经全部还回。这是过户文件,请您过目。”
冯景禧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扔在桌上。
“周生,”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周国栋,“你们星洲资本这次,赚了多少?”
周国栋笑道:“冯生说笑了,我们就是做点波段操作,小赚一点,补贴利息。”
“小赚一点?”
冯景禧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佳宁股价从十七块跌到一块五,跌幅超过90%。
你们借了一千百万股,每股至少赚十块。
一亿港币,这叫小赚?”
周国栋没接话。
他知道冯景禧不是在问他,是在发泄。
新鸿基证券手里也持有很多佳宁股票,作为庄家之一,这次损失惨重。
而现在,借券给星洲资本赚的那点利息,跟损失比起来,九牛一毛。
“冯生,”周国栋正色说道,“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佳宁这件事,谁也预料不到。”
“预料不到?”冯景禧摇摇头,“你们星洲资本能预料到。
不然不会在股价十六块的时候跑来借券,还特意用两千万股作抵押。”
他顿了顿,盯着周国栋:“周生,跟我说实话。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佳宁要出事?”
这个问题很尖锐。
周国栋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冯生,我们做投资的,不看消息,看数据。
佳宁的财报,负债率,关联交易……这些数据摆在明面上。
我们只是比大多数人更谨慎,更相信数据,不相信故事。”
冯景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谨慎……好一个谨慎。”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拿去吧。
这一千万股的借券合同,到此为止。”
“谢谢冯生。”周国栋接过文件,小心收好。
“对了,”冯景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星洲资本手里那两千万股佳宁,打算怎么处理?”
周国栋心里一动。
他知道冯景禧在试探。
“长期持有。”
他平静地说道,“我们看好港岛地产的长期前景,佳宁虽然出了问题,但资产还在。
等市场情绪稳定了,股价总会回来一些。”
“长期持有……”冯景禧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行,那就长期持有吧。
祝你们好运。”
“借冯生吉言。”
离开新鸿基证券,周国栋坐进车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冯景禧肯定怀疑星洲资本提前知道内幕,但没有证据。
幸好自己咬死是“数据分析”的结果,让冯景禧无话可说。
接下来是宝源证券。
宝源的陈老板比冯景禧直接得多。
看到周国栋来还券,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直接签字。
“周生,这次你们赚大了。”陈老板苦笑着说,“我们宝源踩了雷,损失不小。
不过生意就是这样,有人赚就有人赔。
恭喜。”
“陈老板客气了。”周国栋欠身,“希望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一定,一定。”
从宝源出来,周国栋又去了获多利和百富勤。
两家券商的态度都差不多,震惊、无奈、苦涩,但都爽快地完成了还券手续。
毕竟,借券合同白纸黑字,星洲资本按时还券,支付了全额利息,没有任何违约。
券商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说不出什么。
下午四点,周国栋回到伟业大厦,向霍建宁汇报。
“全部还清了。”他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四家券商,两千六百万股,借券关系正式解除。”
霍建宁拿起文件翻了翻,点点头:“冯景禧什么反应?”
“怀疑我们提前知道内幕,但没证据。”周国栋说,“我咬死是数据分析的结果,他也没再追问。”
“嗯。”霍建宁合上文件,“这次做空佳宁,我们赚了一点八亿港币。
算是我们为日本债券操盘做的预演,后续还要辛苦国栋了。”
周国栋连连摆手,“霍生,言重了,我一定竭力而为。”
霍建宁点点头,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这次,陈生很满意。
他让你休息两天,之后有新的任务。”
“明白。”
周国栋离开后,霍建宁来到陈秉文办公室。
“陈生,还券完成了。
净利一点八二亿,资金已经全部回到离岸账户。”
陈秉文笑道,“建宁,辛苦了。接下来开始接触佳宁的债权银行,特别是汇丰、渣打。金门大厦、维达航运的码头,这些资产我们要争取拿下。
另外,东方海外那边,汇丰的两亿美元贷款也已经到位,你跟进一下,尽快将资金拨到东方海外。”
“好的,我马上跟进。”
......
同一时间,廉政公署拘留室。
陈松青坐在硬板床上,眼神空洞。
他被带进来已经二十三个小时。
这二十三个小时里,他见了律师,录了口供,虽然他一直缄默,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但律师告诉他,情况很不乐观。
“陈生,保释申请已经提交了。”律师站在铁栏外,压低声音,“但金额可能会很高。
考虑到涉案金额巨大,而且您有潜逃风险……”
“多少?”陈松青打断他。
律师犹豫了一下:“可能要五千万。”
五千万港币。
陈松青闭上眼睛。
他瑞士账户里的美金折合港币约两亿五千万。
支付五千万保释金,还剩两亿,足够他东山再起。
“可以答应。”陈松青决定道。
“可是陈生,这笔钱一旦拿出来,就等于承认……”
“我说答应。”
陈松青睁开眼睛,眼神冰冷,“钱我有,人我要出去。
在里面待着,什么也做不了。
出去,还有机会。”
律师看着他,最终点点头:“好,我去办。”
......
一个小时后,陈松青走出廉政公署大楼。
门口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着他。
“陈主席!佳宁股价暴跌,您有什么想对股东说的?”
“陈生,钟正文是不是真的跑了?”
“北美项目到底是不是骗局?”
陈松青面无表情,在保镖的护送下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驶离廉政公署,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出来了。
但代价是五千万现金,和随时可能回来的牢狱之灾。
“回公司。”他对司机说。
“陈生,公司那边……”副驾驶的助理转过头,欲言又止。
“说。”
“今天股价又跌了16%,现在一块五。
交易所已经发出询问函,要求公司解释近期股价异常波动。
另外,汇丰、渣打、东亚等七家银行,已经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陈松青没说话。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银行不是慈善家,看到船要沉,第一反应是抢救生艇。
财产保全,是为了防止他转移财产,确保债务清偿。
“还有,”助理继续说,“廉署那边说,调查还会继续。
他们可能会追加控罪。”
“知道了。”
陈松青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车子驶入中环,停在佳宁大厦楼下。
走进大堂,员工们看到他,眼神躲闪,匆匆走过。
曾经的热情、恭敬、崇拜,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怀疑和疏离。
这就是现实。
陈松青冷着脸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他闭上眼睛。
钟正文跑了,带着他知道的所有秘密。
北美项目完了,裕民财务的贷款成了催命符。
银行在逼债,股价崩盘,资产被保全……
还有机会吗?
也许有。
只要他能找到新的资金,只要能稳住银行,只要能证明北美项目还有价值……
但真的还有吗?
陈松青不知道。
......
翌日。
九龙,葵涌货柜码头。
东方海外的总部办公楼里。
财务部的小张坐在工位上,心不在焉的整理着账册。
已经两个月了。
从去年十二月底到现在,公司没发过一分钱薪水。
经理说资金紧张,银行在逼债,船租不出去,公司正在重组,让大家再等等。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
小张今年二十八岁,在东方海外做了五年。
从最初的小文员做到现在的财务主管,他对公司有感情。
船王董浩云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
能进东方海外工作,曾是全家人的骄傲。
可现在呢?
两个月没发薪水,房贷要还,孩子的奶粉钱要出,老家的父母每个月要寄生活费……
“张哥,你说今天能发吗?”隔壁的同事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小张摇摇头:“不知道。
听说新老板注资了两亿美金,但钱什么时候到,怎么用,都没消息。”
“两亿美金啊……”
小李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黯淡,“就算到了,也得先还银行吧?
轮到我们这些打工仔,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小张没说话。
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公司欠银行那么多钱,两亿美金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发薪水?
做梦吧。
“我听说,”小李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老陈他们几个船长,已经在联系其他船公司了。
要是这个月再不发薪,很多人都会走。”
小张苦笑。
走?
能走去哪里?
现在航运业寒冬,全世界的船公司都在裁员减薪。
东方海外虽然困难,但至少还在撑。
去了别的公司,说不定下个月就被裁了。
可留下,没薪水拿,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