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小张接起来:“喂,财务部。”
“小张,来我办公室一趟。”听筒里传来财务总监林国栋的声音。
“好的,马上。”
小张放下电话,心里一紧。
总监叫他,不会是……
他不敢想,匆匆走向总监办公室。
敲门进去,林国栋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
小张坐下,手心有些出汗。
两分钟后,林国栋挂了电话,看向小张,表情严肃。
“小张,有个紧急任务。”
“您说。”
“新老板注资的两亿美金,今天上午到账了。”林国栋说,“陈秉文董事长亲自指示,第一笔支出,是补发所有员工过去两个月的薪水,外加一周的补偿金。”
小张愣住了。
补发薪水?
还加一周的补偿金?
“董事长的意思是,公司困难的时候,员工不离不弃,现在资金到位了,不能寒了大家的心。”
林国栋顿了顿,“你负责核算全公司员工的薪水和补偿金,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详细报表。
明天,最迟后天,钱要发到每个人账上。”
“明、明天?”小张结巴了。
“对,明天。”林国栋站起身,拍了拍小张的肩膀,“我知道时间紧,任务重。
但这是董事长亲自交代的事,必须办好。
人手不够,就从其他部门调。
我只有一个要求:准确,及时,一分钱不能少。”
“明白!”小张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去吧。”
走出总监办公室,小张的手还在抖。
两个月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而且不是一个月的薪水,是两个月,再加一个周补偿金。
小张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办公室。
“小李!”他一进门就喊,“总监说了,新老板注资的钱到了,第一件事是补发薪水!”
小张的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所有人,过去两个月的薪水,外加一周补偿金,最迟后天发到账上!”
短暂的安静后,办公室里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
“真的假的?”
“后天就能发?”
“我的天!”
小张看着同事们兴奋的脸,自己也笑了。
“真的,总监亲口说的。
现在所有人停下手头的工作,全力核算薪水......”
办公室里瞬间开始忙碌起来。
打印机在响,计算器在敲,电话在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之前的压抑和焦虑,一扫而空。
同一时间,东方海外总部各个部门,都在发生类似的一幕。
船务部,老船长陈大年接到电话,愣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兄弟们!新老板发话了,后天发薪水!”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公司。
从总部到码头,所有东方海外的员工,都知道了。
同一时间,东方海外总部,顶楼会议室。
陈秉文坐在办公桌后,桌对面董剑华坐得笔直。
“三菱、三井造船、川崎重工,三家都谈妥了。”
董剑华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推到陈秉文面前。
“这是修改后的合同。
所有新船订单延期三年交付,这三年内,船厂可以自行寻找其他买家接盘。
如果找到买家,新合同生效,我们只需损失已支付的定金。
三年后我们可以选择继续履约,或者支付相当于船价10%的违约金,解除合同。”
“10%?”陈秉文看着董剑华问道。
“原来合同是30%。
我告诉他们,如果坚持30%,东方海外现在就可以申请破产。
到时候他们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处理造了一半的船。”
“他们信了?”
“不得不信。”
董剑华苦笑,“我去的时候带了最新的资产负债表。
这些数字摆在桌上,佐藤专务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陈秉文拿起桌上的合同慢慢翻着。
延期三年,违约金从30%压到10%,定金损失大约六千万美元。
相比原来可能高达一亿两千万的违约金,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辛苦你了。”
他合上合同,看向董剑华,“新船的事,到此为止。
接下来,集中精力做三件事。”
董剑华立刻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第一,船员工资已经发了,接下来支付港口停泊费、燃油费、船舶维修保养费。
船队先动起来。能跑的船,只要运价覆盖变动成本,就继续跑。
亏钱也跑,保持航线网络不中断,比短期盈亏重要。”
“明白。”
董剑华快速记录。
“第二,精简船队的事,抓紧办。
你之前提交的那份清单,我看了。
六十三艘建议处置的船,分三批卖。
第一批二十艘,这个月内就要找到买家。
价格可以低,但交易要快,回笼资金优先偿还短期债务。”
“已经接触了几家希腊和挪威的船东,出价只有市价的六到七成。”董剑华说。
“六成就六成。”
陈秉文毫不犹豫的说道,“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我们要的是现金,是降低负债,是让资产负债表好看起来。
账上有现金,债权人才不会天天逼债。”
“好。”
董剑华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了一笔。
“第三,”陈秉文站起身,走到窗前。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葵涌码头。
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堆场,龙门吊缓缓移动,几艘货轮正在装卸。
“港口投资的事,要开始推进了。
包玉刚答应让出九龙仓在葵涌的两个泊位,用未来收益权做抵押融资。
汇丰那边,他会去打招呼。你负责具体谈判,尽快把框架协议签下来。”
董剑华愣了一下,旋即神色复杂的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包玉刚是他父亲几十年的朋友,喊了几十年世伯。
东方海外最困难的时候,他陪着父亲去求过,包玉刚话说的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爱莫能助。
现在陈秉文坐进这间办公室不过几天,包玉刚就主动让出码头泊位,还愿意去汇丰打招呼。
这就是现实。
生意场上,交情是锦上添花,实力才是雪中送炭。
陈秉文手握两亿美金,背后是糖心资本这个庞然大物,包玉刚愿意合作,是看中他的钱,更是看中他这个人。
董剑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部门主管。他们看到他,都停步点头:“董总。”
“董总,听说薪水要发了?”
“什么时候能到账?”
董剑华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眼中的期盼,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淡了。
不管包玉刚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帮忙,陈秉文注资的两亿美金是实打实的,马上要发的薪水是实打实的,公司能活下来是实打实的。
这就够了。
“后天之前,一定到账。”他郑重地说,“董事长亲口交代的,财务部已经在核算了。”
几个主管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谢。
董剑华点点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作为成年人,他分得清什么是情绪,什么是责任。
父亲把公司交到他手里,不是让他感慨世态炎凉的,是让他把公司带出泥潭的。
现在,陈秉文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必须抓住。
董剑华离开后,陈秉文靠在椅背上,小憩一会。
累。
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工作,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谈判、决策、见人、开会,大脑像一台永不停机的计算机,处理着海量的信息和数据。
东方海外的债务重组,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所以,他不得不拿出全副精力。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陈秉文睁开眼,拿起听筒。
“陈生,”电话里传来霍建宁的声音:“恒隆银行,出事了。”
陈秉文坐直身体,问道:“出了什么事?”
“从今天早上开始,恒隆各家分行出现挤兑。
排队取钱的人从门口排到街上,至少两三百米。
据说中环的分行现金已经空了。”
听到霍建宁的汇报,陈秉文眉头皱起。
恒隆银行,庄荣坤家族控制的华资银行,规模不大,但网点不少。
之前就听说他们和佳宁、大来财务往来密切,看来佳宁爆雷,火烧到了他们身上。
“庄家什么反应?”
“庄荣坤正在到处筹钱。
但佳宁这事闹得太大,汇丰、渣打这些大行都在收紧银根,没人敢借给他。”
霍建宁顿了顿,“陈生,我们要不要……”
他没说完,但陈秉文知道他的意思。
银行挤兑,就像堤坝决口。
一开始只是个小裂缝,但如果堵不住,洪水会冲垮整个大坝。
恒隆现在就是那个刚出现裂缝的堤坝。
“继续盯着。”陈秉文说,“另外,查清楚恒隆的底子。
资产质量、坏账比例、关联贷款,特别是和佳宁、大来财务的往来。
我要最详细的数据,越快越好。”
“明白。”霍建宁迟疑了一下,“陈生,您是想收购?”
“先查清楚再说。”陈秉文打断他,“记住,要保密。”
挂断电话,陈秉文眉头微皱,大脑里开始回忆恒隆银行的过往。
前世恒隆银行因佳宁案牵连爆发严重挤兑,最终被港府接管,几年后廉价卖给了汇丰银行。
汇丰凭借这张全牌照,成功补上了在中小型企业及市民零售银行业务上的短板,为日后成为港岛金融霸主奠定了更坚实的基础。
现在佳宁提前爆雷,恒隆的危机也提前爆发。
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陈秉文面前。
如果能收购恒隆银行,除了一张金融牌照。
它将立刻为糖心资本的商业版图注入金融血脉。
东方海外未来的船舶融资、流动资金贷款、汇率风险管理。
和黄旗下港口、零售、地产庞大的资金结算与信贷需求。
青州英坭红磡地块开发所需的建设资金;
乃至糖心资本未来可能涉足的其他产业……
如果所有这些业务的血脉能够通过一家自己控股的银行来循环、放大,那产生的价值将是几何级数的增长。
这不再仅仅是财务投资,而是构建一个产融结合的商业生态的基石。
......
与此同时,中环德辅道中,恒隆银行总行。
大厅里挤满了人。
取钱的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口,又顺着人行道延伸出去,拐了个弯,看不见尽头。
“快点啊!到底有没有钱?”
“我排了两个钟头了,前面的能不能快些!”
“经理!经理出来说句话!”
嘈杂声、抱怨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玻璃门外的路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对着排队的人群猛拍。
二楼会议室,坐在主位上的庄荣坤,额头上全是汗,焦急的询问坐在他边上的财务总监,
“汇丰那边怎么说,答应借款了吗?”
财务总监摇摇头:“没联系到沈弼本人,沈弼的秘书说,大班在开会,晚点回电。”
“渣打呢?”
“布朗先生说,他们最近资金也紧,爱莫能助。”
“东亚?永亨?创兴?”
庄荣坤一个个问过去,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这群王八蛋!”庄荣坤猛地一拍桌子,“平时喝酒吃饭称兄道弟,现在出事了,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几个董事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报表,好像那上面有花。
截至昨天,恒隆总存款六十二亿港币。
今天一天,被提走八亿。
金库里的现金,加上从其他分行调来的头寸,只剩不到两亿。
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之前,现金就会告罄。
“董事长,”一个年轻些的董事小心翼翼开口,“要不要请港府介入?”
“介入?”庄荣坤瞪着他,“港府介入,恒隆就完了!
牌照吊销,资产清算,我们这些人全都得进去!”
“可是现在……”
“没有可是!”
庄荣坤打断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办法。
我在新加坡还有些物业,抵押出去,能凑个一两亿。
你们也是,把能变现的资产都拿出来,先渡过这一关。”
几个董事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谁都不傻。
现在拿出自己的钱填恒隆的窟窿,万一填不上,那就是血本无归。
庄家是控股股东,他们只是小股东,犯不着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庄荣坤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一阵冰凉。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做生意,朋友可以交,但关键时刻,能靠的只有自己。
想到这里他挥挥手,意兴阑珊道:“散会。”
董事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