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恒隆银行各分行门前。
天刚蒙蒙亮,排队取钱的人龙比头一天天更长、更乱了。
排队的储户脸上混杂着焦虑、愤怒和绝望。
有人甚至搬来了小板凳,而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站着,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尚未开启的银行铁闸门。
“开闸!开门!我们要取钱!”
“黑心银行!还我血汗钱!”
叫骂声和催促声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记者早早架好了相机,快门声和闪光灯此起彼伏,记录着这场正在蔓延的金融恐慌。
路过的人脚步匆匆,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庆幸,同样也有了一丝危机。
想着要不要把自己存在别的银行的钱也取出来。
分行经理老陈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手有些抖。
他在这家分行干了十五年,从柜员做到经理,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陈经理,金库还有多少现金?”副经理小声问。
“不到八百万。”老陈声音干涩,“总行说今天会调头寸过来,但现在还没消息。”
“八百万!”
副经理苦笑道,“下面至少有两千人,每人取一万都不够。”
这时,楼下传来砸门声。
作为资深的银行经理,老陈知道,银行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储户不相信你有钱。
一旦信心崩了,多少钱都填不满这个窟窿。
上午八点,恒隆银行总行会议室
庄荣坤眼睛布满血丝,面前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昨晚他几乎没睡,打了一整夜电话,能找的人都找了。
“董事长,汇丰那边回话了。”
这时财务总监推门走了进来,“沈弼大班的秘书说,汇丰董事会需要更多时间评估风险,暂时不能提供流动资金支持。”
庄荣坤心里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想着汇丰作为港岛隐形央行的存在,不能见死不救。
现在财务总监的话,让他的心彻底凉了。
“董事长,”
看到庄荣坤的脸色如丧考妣,财务总监还是硬着头皮汇报道,“截至今天早上八点,全行现金头寸,加上能从其他分行紧急调拨的,已经不到一亿五千万。
照昨天那个提取速度,今天中午之前,至少会有十家分行金库见底。”
庄荣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亿五千万,听起来不少,但面对下面那几十亿的存款和汹涌的挤兑人潮,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仿佛能看见各家分行门外越排越长的队伍,听见那些越来越激动的叫骂。
那不仅仅是取钱,更是信任的崩塌。
然而,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没等他说什么,财务总监继续汇报:
“刚才金管局冯兆正专员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注意到情况,希望我们能尽快拿出解决方案。”
财务总监顿了顿,接着说道:“专员说,如果明天之前不能稳定局面,金管局可能会考虑介入。”
“介入?”庄荣坤冷笑,“他们介入,恒隆就完了。”
但他心里清楚,冯兆正说得对。
如果今天还不能止住挤兑,明天金管局必须出手,否则恐慌会蔓延到其他中小银行,引发系统性风险。
“我们现在还能调动多少现金?”庄荣坤问。
“全港三十四家分行,现金加起来不到一亿五千万。
找昨天的提现速度,下午就会有分行因为没有现金关门。”
庄荣坤沉默了一会,毅然说道:“坚持住,我浅水湾那栋别墅和新加坡的物业抵押了一个亿,一会我全部转过来。
只要能让人取到钱,信心就还能拉回来一点!”
“董事长,那也不够啊。”
“能撑一会是一会。
剩下的钱我来想办法!”
......
上午九点,伟业大厦。
陈秉文刚到办公室,方文山、霍建宁、顾永贤便一起走了进来。
“陈生,这是我们连夜赶出来的恒隆银行的报告。”
说着,霍建宁把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陈秉文办公桌上。
“辛苦了!
坐,都坐下说。”
陈秉文示意三人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拿起那份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厚厚报告,坐在了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阿丽轻手轻脚地进来,为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热茶,又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陈秉文认真的看着报告。
霍建宁、方文山和顾永贤则安静地喝着茶。
五分钟后,陈秉文合上报告,抬起头,目光看向三人:“看起来,恒隆的情况还是比较严重!”
方文山放下茶杯,点点头郑重说道:“是的,根据我们的梳理,恒隆的问题,比市面上流传的还要严重。”
恒隆总存款有六十二亿,但现金储备不到一亿五千万,今天就会有多家分行因无钱支付而被迫关门。”
“而究其原因主要是三块坏账造成的!”
“第一,给佳宁系关联公司的贷款,四亿两千万。
目前佳宁系自身难保,这笔钱已经是死账。
第二,给大来财务的信贷款项,三亿八千万,大来同样自身难保。
第三,就是董事及关联方无抵押挪用资金,两亿六千万。
这三项加起来超过十亿。”
方文山说完后,霍建宁补充道:“我们估算,恒隆实际亏损在三亿到四亿之间,已经严重资不抵债。
但它有全牌照,全港有效的银行牌照现在只有一百一十张左右,这张牌本身的价值难以估量。
而且它在港九新界有三十四个网点,很多深入老社区,有一批稳定的街坊储户。”
陈秉文看向顾永贤问道:“法律上,收购一家正在挤兑的银行,最难的点在哪里?”
顾永贤道:“主要是监管层的审批。
收购银行需要金管局、财政司、港府三级批准,正常流程要几个月。
但恒隆现在出现系统性风险,为防危机扩散,监管层可能会特事特办,加快流程。”
“第二是储户保障。
港府最看重的是小额储户存款安全,这是政治底线。
任何收购方案必须确保所有储户,特别是小额储户的钱能拿回来。”
“第三是债务隔离。
恒隆的坏账必须和银行主体切割,否则收购方会背上巨额债务。”
陈秉文点点头,“所以想要收购恒隆银行,关键是要快,要在港府接管前完成交易。
而且要有一个能让监管放心的方案,保障储户存款,特别是小额储户。”
“是。”三人同时点头。
听到三人异口同声的答案,陈秉文沉默了。
产融结合,生态闭环。
这八个字,是他构想了很久的蓝图。
恒隆,可能就是拼上这幅蓝图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没有自己的银行,资金调度始终受制于人,融资成本下不来,产业链协同的效率就大打折扣。
糖心资本旗下的企业,就像一个个强壮的器官,但缺乏一根高效连接的血管。
控股或创办银行是商业发展的内在规律。
既然现在有机会,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心里有了决定,陈秉文宣布道:“收购!不过必须按照我们的方案来。”
“建宁,你立刻写一份收购方案,我的想法是坏账剥离,新老划断。
我们只收购恒隆银行的牌照、网点。
所有坏账全部剥离出来,由原股东庄荣坤他们自己负责追讨和承担损失。”
霍建宁眼睛一亮:“我们只买好的?”
“对。这样一来,对于剥离后的新恒隆,我们只要注入三亿到四亿现金,获取控股权。”
顾永贤沉吟道:“法律上确实可以实现资产和债务剥离,但需要设计严密的协议。
而且必须得到监管当局对这套方案的认可。”
“所以我们要分头行事。”
陈秉文安排道,“建宁,你负责接触庄荣坤,把我们的方案递过去。”
“文山,你完善财务方案,确保三亿资金能随时调用。”
“永贤,你准备法律文件草案,做好向金管局报批的准备。”
安排好三人的任务,陈秉文正色说道:“我一会就去港府拜会金管局的冯兆正专员和财政司的负责人,争取获得他们的支持。”
说完,陈秉文目光扫过三人,着重强调道:“记住,这次收购不仅是商业行为,更是在帮港府处理一个可能引爆更大金融风险的炸弹。
我们的立场是救市,是稳定,是保障小储户利益。
这个调子,从始至终不能偏。”
“明白!”
三人齐声应道。
......
恒隆银行总行。
庄荣坤看着被秘书引进来的陌生面孔,微微一怔。
来人约莫不到三十岁的样子,面容斯文,眼神却透着精明干练。
“庄生,打扰了。
我是霍建宁,糖心资本陈秉文董事长的代表。”
霍建宁在庄荣坤对面站定,微微欠身。
霍建宁?
庄荣坤听说过这个名字,糖心资本陈秉文的得力助手之一。
“霍生,久仰,请坐。”
庄荣坤抬手示意,脸上努力维持着属于银行主席的仪态。
霍建宁落座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庄生,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
陈生非常关注恒隆眼下的局面。
楼下排队取钱的市民,每一分钟都在消耗恒隆最后的信用,也在消耗港府和金管局的耐心。”
霍建宁开门见山的说道,“陈生派我来,是希望与庄生探讨一个能让恒隆活下去,也让庄生和各位董事能相对平稳落地的方案。”
庄荣坤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丝笑容:“霍先生有什么高见?
陈生愿意援手,庄某感激不尽。”
“高见谈不上,是一个基于现实的解决方案。”
霍建宁翻开文件夹,推到庄荣坤面前,“恒隆的核心问题是资不抵债,其中绝大部分与佳宁、大来财务的关联交易及内部不当挪用有关。
挤兑风暴已持续两天,金管局和财政司的压力临近阈值。
以恒隆自身和庄生您目前能调动的资源,这个窟窿恐怕是填不上,挤兑也止不住。
这样一来后果只有两个:一是港府援引条例接管,进行清算。
届时,庄生和各位董事面临的,将不仅是商业失败。
二是挤兑冲垮最后防线,银行破产,引发连锁反应,庄生要承担的责任,将远超商业范畴。”
霍建宁寥寥数语,说的庄荣坤额头冒汗。
“陈生的意思是,我们糖心资本可以接手这个局面。”
霍建宁盯着庄荣坤,浅浅一笑说道,“但前提是,所有历史包袱必须彻底剥离。
我们出资三亿港币收购恒隆的控股权,用于应对眼下的挤兑,稳定基本盘。
收购完成后的新恒隆银行,只包含银行牌照、全部分行网点、现有员工团队、储户存款基础以及经确认的良性资产。
所有与佳宁集团、大来财务相关的坏账,所有被原股东及关联方挪用的贷款,一切历史遗留的不良资产,全部剥离出来,打包成资产包。
这个资产包的所有权、追索权以及全部盈亏风险,由以您为首的原股东班子完全承担,与新恒隆再无法律与财务上的关联。
也就是说,银行归我们,坏账包袱,归你们。”
“这……这太苛刻了!”
庄荣坤脸色涨红,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些钱很多根本追不回来!
这等于把恒隆的骨架和招牌拿走,把一堆烂肉和债务全甩给我们!
那我们算什么?”
“庄生,这些坏账和挪用,本来就是你们造成的。
追不追得回来,是你们的能力和运气问题。
但如果不剥离,带着这些毒瘤,任何人都不敢接这个盘子。”
霍建宁顿了顿,提醒道,“庄生,请认清一个事实,没有我们提出的这个苛刻方案,恒隆连骨架和招牌都保不住。
港府接管在即,一旦发生,牌照很可能被吊销,资产被分拆拍卖,而您和各位董事,将面对全面的司法调查。
那些挪用的资金、违规的关联交易,在破产清算和廉署的调查下,还能藏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