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斯离开后，陈秉文没有在原地停留。他继续在宴会厅里不疾不徐地走动，与麦理思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人群。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百事可乐的罗杰·恩里科正与JVC的代表交谈，看到陈秉文经过，微笑着举了举杯。
陈秉文同样微笑举杯回应。
百事功能饮料在北美，被脉动和佳得乐的组合拳，压制得一层市场份额都没占到，此刻的礼貌更多是场面上的需要。
陈秉文的目标很明确。
宴会厅的一角，国际足联主席若昂·阿维兰热正被几个人围着。
这位六十六岁的巴西人身材高大，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
他脸上带着颇具亲和力的笑容，正认真听着身边一位西班牙官员说话，偶尔点头。
陈秉文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位西班牙官员离开，阿维兰热身边暂时只剩下他的随行人员。
他这才端着酒杯，从容地走了过去。
“主席先生，晚上好。”陈秉文用英语说道，声音平稳，伸出手。
阿维兰热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秉文身上。
他显然已经通过工作人员了解过今晚重要宾客的资料，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用力握住了陈秉文的手。
“陈先生！欢迎，欢迎！”
阿维兰热的手很有力，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葡萄牙语口音，但相当流利。
“我一直期待与你见面。你是我们本届世界杯最年轻、也最具活力的合作伙伴！”
“能参与这项伟大的赛事，是我们的荣幸。”陈秉文不卑不亢地回应。
“主席先生为足球和世界杯带来的变革，令人敬佩。”
阿维兰热听了陈秉文的话，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伸手虚引，示意陈秉文往旁边人稍少的地方走了几步。
“变革总是困难的，陈先生。
尤其是在欧洲，有些人习惯了旧有的方式，对新事物充满警惕甚至敌意。但世界在变化，足球也必须变化。
它不应该只是欧洲的足球，而应该是全世界的足球。”
阿维兰热虽然嘴上说着困难，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有一种开拓者的自得。
看到阿维兰热的表情，陈秉文暗忖，如果不是知道阿维兰热一切向钱看的本性，还真容易被他的“梦想”感动。
不过，陈秉文脸上还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敬意，顺着阿维兰热的话说道：
“我完全赞同。
足球的魅力和商业潜力，只有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才能完全释放。
而亚洲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舞台。”
阿维兰热的眉毛顿时微微扬起，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哦？看来陈先生对亚洲市场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正在亲身实践。”
陈秉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我们的产品，通过本届世界杯的赞助，在亚洲的知名度和销量都在快速增长。
但这只是开始。
亚洲有全球最多的人口，有正在快速成长的经济和消费能力，尤其是东亚和东南亚。
足球在那里有基础，但缺乏高水平的赛事和系统的商业开发。
不过，”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前世界杯在亚洲的传播方式，恐怕难以完全释放这种潜力。”
阿维兰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陈秉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目前，世界杯在亚洲的转播，大多通过亚广联（亚洲广播联盟）的联合采购模式进行。”
陈秉文不疾不徐地说道，“这种模式的好处是分摊了成本，让更多国家的电视台能够播出赛事。
但弊端也很明显：信号标准不统一，播出时间受限，缺乏深度内容和本土化制作，更重要的是，无法实现跨区域的广泛覆盖，尤其是在卫星电视这个能够突破地理限制的领域。”
“你看得很清楚，”阿维兰热的表情严肃起来，“但改变需要时间，也需要合作伙伴。国际足联不能单方面撕毁合同，那样会引发法律纠纷，也会失去传统盟友。”
阿维兰热接话道：“陈先生，卫星电视确实代表未来，但在亚洲，基础设施和接收成本还是问题。
而且，转播权的分销，我们需要考虑现有合作伙伴的关系。”
陈秉文点点头说道，“我理解，任何新的模式，都需要平衡各方利益，也需要有实力的推动者。
我所说的，并非要立刻取代现有所有合作，而是提出一种补充和升级的方案。
糖心资本旗下拥有港岛独家卫星电视台。并计划在年内开播覆盖整个亚太地区的卫星电视节目。
我们的目标，是打造亚洲领先的卫星电视平台。
而顶级体育内容，是这个平台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覆盖整个亚太？”阿维兰热重复道，语气里带着有些质疑，“这需要巨大的投入。
陈先生，你的计划很宏大。”
“必要的投入是为了匹配未来的市场。”
陈秉文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而顶级、独家的体育内容，尤其是像世界杯这样的全球盛事，是吸引用户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以，我提议由国际足联授予我们，在亚太地区（包括大中华区、东南亚、日本、韩国等）的独家卫星电视转播权，以及与之配套的独家全媒体内容制作与发行权。”
阿维兰热眼睛微微一凝，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独家？而且是长期？陈先生，你的要求很大胆。
这涉及到现有亚广联体系，以及像日本NHK这样的国家电视台。”
“主席先生，”陈秉文目光直视阿维兰热，“NHK或亚广联成员在本国的地面电视转播权。
他们仍然可以像以往一样，购买赛事信号在本国播出。
我所说的独家，是针对卫星电视这个新兴传播渠道，以及基于赛事内容进行深度制作、二次发行和商业开发的权利。”
他停顿一下，给阿维兰热留出充分的反应时间。
“目前亚广联的模式，国际足联在亚洲获得的转播权收入，相对于欧洲和北美，是偏低的。”
陈秉文抛出了一个诱饵，“而如果我们获得独家授权，我可以承诺一个保底的、远高于目前亚广联总支出的转播权费用，并且，基于卫星电视播出和商业开发产生的超额收益，我们可以与国际足联进行分成。”
钱，永远是商业谈判中最直接的语言。
更高的保底收入加上分成模式，意味着国际足联在亚洲市场的收益有了一个明确且可观的增长预期。
“更重要的是，”陈秉文加重了语气，“通过我们的卫星电视平台，世界杯可以首次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覆盖整个亚太地区的、高质量的直播和重播。
我们可以在比赛间隙播放深度专题节目，可以制作球队、球星的独家访谈，可以开发世界杯历史纪录片……
我们将投入资源，用亚洲观众更易接受的方式，包装和推广世界杯，提升赛事在整个亚洲的影响力和商业价值。
这不仅能直接增加转播权收入，更能极大地提升世界杯品牌在亚洲的渗透率，从而吸引更多的亚洲本地赞助商，以及帮助现有的全球赞助商更好地落地亚洲市场。”
阿维兰热看着陈秉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
他轻轻晃动手里的香槟杯。
陈秉文耐心地等着。
他刚才那段话，点出了国际足联在亚洲收入低的现状，提出更高的保底收入，承诺开发市场扩大赛事影响力。
这三点，对正急于打开亚洲市场、充实国际足联金库、巩固自己主席位置的阿维兰热来说，每一句都有足够的吸引力。
“陈先生，”阿维兰热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的想法很大胆。
你知道现在亚洲广播联盟每年的转播权总费用是多少吗？”
“不超过两百万美元。”陈秉文淡然回答道。
这个数字，在他来马德里之前就让莫里斯测算过。
而且，1982年国际足联商业化的第一年，亚洲市场确实还不值钱。
阿维兰热微微挑了挑眉。
“如果我们合作，”陈秉文继续道，“我可以给国际足联一个承诺：从下一届开始，每届保底转播权费四百万美元，并且每届递增百分之十五。”
“这还只是保底。”陈秉文补充道，“如果通过我们的卫星电视平台，世界杯在亚洲的影响力扩大，广告收入和商业开发收入超过某个阈值，超出部分，我们可以与国际足联四六分成，国际足联拿六成。”
这个分成比例，是陈秉文仔细计算过的。
要让阿维兰热动心，必须给他足够的利益。
但同时，也要给自己留下足够的操作空间。
四成看起来不多，但基于亚洲庞大的人口基数和经济增长潜力，这四成的想象空间非常大。
更重要的是，拿到独家转播权，意味着糖心资本旗下的凤凰卫视，将成为亚洲唯一有权通过卫星电视直播世界杯的媒体。
这个媒体霸权带来的隐性收益，远不止广告费那么简单。
它将彻底改变电视行业的格局。
TVB将被彻底甩开，凤凰卫视将一跃成为亚洲体育传媒的龙头。
阿维兰热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独家卫星电视转播权，全媒体内容制作与发行权。”
阿维兰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关键权益，“陈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世界杯可以在亚洲，第一次实现真正的全覆盖、高质量直播。”
陈秉文不卑不亢的回答道，“意味着国际足联可以在亚洲，培养起一代忠实的球迷。
意味着世界杯核心赞助商的品牌能在亚洲获得前所未有的曝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阿维兰热：“主席先生，你推动世界杯商业化，是为了让足球走向世界。
亚洲是世界的一半。
拿下亚洲，世界杯才真正称得上世界杯。”
陈秉文又用阿维兰热自己粉饰门面的话，微微捧了他一下。
这也正好戳中了阿维兰热最在意的地方。
“陈先生，你很会说话。”阿维兰热笑了起来，笑容里多了些真诚，“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国际足联有执委会，有市场委员会，还有和亚广联的现有合同……”
你一个人就能定，要不然我怎么只找你！
陈秉文虽然心里腹诽，嘴上还是接话道：“现有的合同，不影响新的合作模式。
亚广联的成员台，仍然可以购买地面电视转播权，在他们本国播出。
我要求的独家，仅限于卫星电视这个新兴渠道，以及基于赛事内容的深度制作和二次发行。
这不但不会损害现有合作方的利益，反而能通过我们平台的推广，让世界杯在他们国家更受欢迎，提升他们的收视率。”
阿维兰热点了点头，显然被陈秉文这番话打动了。
即便是阿维兰热这样有魄力的改革者，也难以想象未来十到二十年，通信技术的爆炸式发展会如何重塑世界。
他们能看到趋势，但无法精确预见规模与速度。
谁现在掌握了顶级体育内容在卫星渠道的独家权，谁就掌握了通往未来亿万受众市场的巨大流量库。
“而且，”陈秉文趁热打铁，“如果我们合作顺利，糖心资本愿意成为国际足联在亚洲的长期战略伙伴。
不仅仅是世界杯，世青赛、洲际杯，甚至未来的女足世界杯……
我们都可以合作。”
这是更大的诱饵。
阿维兰热正在推动国际足联赛事体系的多元化，亟需有实力的合作伙伴来落地。
陈秉文提出的，正是一个覆盖全赛事、全媒体的长期合作框架。
“我需要时间考虑。”阿维兰热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经松动，“世界杯结束后，我们可以安排一次正式会谈。
带上你的团队，来苏黎世，我们详细谈。”
“当然。“我们会准备好一切。”
陈秉文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一半。
在商业世界，让对方愿意坐下来谈细节，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阿维兰热便被人叫走了。
陈秉文目送他离开，心里开始盘算。
陈秉文很清楚，随着亚洲经济起飞和电视普及，世界杯在亚洲的商业价值将在未来十年内爆炸式增长。
现在锁定的四六分成比例，到1990年、1994年时，将会带来数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分成收入。
而这还只是转播权本身的收益。
独家卫星转播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糖心资本旗下的凤凰卫视，将成为整个亚太地区唯一能通过卫星直播世界杯的电视台。
这个垄断地位带来的广告溢价、频道订阅费、品牌影响力，以及对整个亚洲电视行业格局的重塑，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TVB将彻底出局。
日本、韩国、东南亚各国的电视台，都将成为下游的分销客户。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传媒霸权。
......
翌日上午，丽兹酒店餐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洒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几何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还有刚出炉的面包的黄油味。
陈秉文走进餐厅时，已经快十点了。
餐厅里的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大多数参加世界杯的商业人士要么在会议室里开会，要么已经出门拜访客户。
只有几桌散客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着报纸，或者低声交谈。
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抬手示意服务生。
“先生，早上好。”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立刻走过来，“您需要用早餐吗？”
“咖啡，黑咖啡。”陈秉文说道，“再来一份煎蛋，单面，配培根和烤面包。”
“好的，马上为您准备。”
很快，服务生端来了咖啡。
陈秉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咖啡很浓，带着恰到好处的苦味，正好提神。
他需要想想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李伟明今天上午会去见保罗·罗西的经纪人，关于世界杯结束后，罗西宣传产品的事。
虽然世界杯开始前，他们就签下了罗西作为脉动在全球的代言人，合同两年。
但现在，情况变了。
罗西上演了帽子戏法，带领意大利淘汰巴西，成为这届世界杯最大的英雄。
如果他再带领意大利夺冠，他的商业价值会飙升到什么程度？
陈秉文知道，绝不会是几十万美元能搞定的。
所以他给李伟明的指令很明确：不谈续约，不谈新合同，只谈眼前。
具体来说，就是世界杯结束后，罗西必须立刻开始履行现有的代言合同，拍摄新的广告，配合脉动在全球的宣传活动。
趁着世界杯的热度还没散，把代言效果最大化。
至于两年后合同到期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