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志超闭了闭眼睛。
一千二百蚊。
谢利源的“千足黄金积存计划”,是两年前他亲自拍板推出的创新业务。
客户不用提走实物黄金,只需在谢利源开设黄金账户,按当日牌价买卖“纸黄金”,赚取差价。
当时这个点子轰动全港岛,短短一年谢利源就吸纳了上亿港币资金。
然而,谢利源根本没有按照客户需求,在市场上同步买入等量的实物黄金储备。
客户以为自己在买卖黄金,实际上只是谢利源账簿上的一串数字。
谢利源用客户的钱去投资地产、囤积钻石,甚至放高利贷,赚取更高的回报。
这在金价平稳时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客户买涨买跌,谢利源吃差价。
金价小幅度波动,账面上都能应付。
从六月底开始,国际金价像坐了火箭。伦敦、纽约、苏黎世,几个交易所的报价每时每刻都在跳。
市场上传言四起,说中东又要打仗,说美元要贬值,说有大庄家在扫货。炒家们红了眼,散户跟着冲。
谢利源的客户也一样。
金价涨,他们就要套现。
按规矩,客户要提现货,谢利源就得给。
可谢利源仓库里哪有那么多金条?
更要命的是,地产和钻石却跌的惨不忍睹。
去年高价吃进的钻石,现在腰斩再腰斩。他托关系找过几个南洋买家,对方开价只有进价的三成。他咬牙不卖,想等反弹。可越等越跌。
“今日有多少客户要提现货?”谢志超问。
“电话没停过。”陈永昌擦了下额头的汗,“上午已经有十七个客要提金,我们库存的实金……不够了。
下午又有三十几个客打电话来问,说要卖出手里的存金套现。”
“告诉他们,提现货要等三天。”
“我说了,但他们不信。
有几个大客扬言,明天一早就要带律师来。”
“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总行这边三百二十万。”
陈永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十二间分店加起来,大概还能凑出两百万……”
“我知道了。”
谢志超气急败坏的摆摆手。
陈永昌如蒙大赦,匆匆退出办公室。
房间里只剩下谢志超一个人,愁眉不展。
三百二十万现金。
客户要提的现货黄金,按牌价,至少要两千万。
眼下离早上铺子开始营业只有不到三个小时。
钻石和地产卖不掉,那就只能借钱了。
他按灭烟头,拿起电话。
手指在拨号盘上停留了几秒,开始拨打电话号码。
所有能联系的上的银行汇丰、渣打、东亚,永隆......
令他绝望的是,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要么说现在银根紧,要么说地产抵押要重新估值,要么直接婉拒。
港岛这边所有能借钱的地方他全找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他在弯弯找到一个相熟的财务公司老板,答应借三千万,但要日息千分之三,借十天,还要谢利源三间分店做抵押。
挂断电话,谢志超松了口气。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于是,他立刻叫来陈永昌。
“我去台湾谈笔资金,大概去两三天。
这几天如果有客户要提现货,就说金库在盘点,最迟下周一一定可以提。态度要好,该泡茶泡茶,该道歉道歉。”
陈永昌点头,有些不安的问道:“老板,万一有客户闹事……”
“闹事就报警。”
谢志超顿了顿,安排道:“但记住,千万不要和客户吵架。
我们是百年老店,信誉最要紧。
只要撑过这几天,资金到位,一切照常。”
“明白了。”
“还有,这几天你盯紧点,有什么情况,打电话到台北找我......”
早上八点,谢志超离开公司拦了辆的士直奔码头。
......
上午九点,谢利源金铺总店准时开门。
两个伙计拉开铁闸,擦亮橱窗,静等客户上门。
但今天的气氛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所有上门的客户全是来提取黄金的。
不过由于提取的额度比较少,暂时没出现问题。
直到上午十点,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伯出现在大厅。
“我要提取黄金。”
老伯把存折拍在柜台上,大声说道:“全部提出来,现货。”
柜员翻开存折,只见上面写着黄金一百二十两。
按照现在牌价,将近两百万港币。
“阿伯,提这么多现货,要预约的。”想起经理的交代,柜员心里虽然有些发毛,但还是陪着笑提醒。
“预约?
我存的时候怎么不说要预约?”
老伯声音陡然加大,“我不管,今天就要提。”
“老板去调货了,三天后回来。
您登记一下,三天后第一个给您办,好不好?”
柜员满脸堆着笑,小意的劝解。
“不好!”老伯气哼哼的一拍柜台,大声嚷嚷道,“我现在就要!”
这时,陈永昌听到声音从办公室走出来。
“阿伯,什么事发这么大脾气?”
“我要提金!你们却说要三天后,什么意思?是不是没金了?”
“怎么会没金呢?”
陈永昌笑容满面的说道,“谢利源百年老字号,金库里实金多得是。
只是最近金价涨得猛,提现货的人多,库存暂时周转不过来。
老板亲自去调货了,三天,就三天。”
老伯盯着陈永昌,满眼狐疑的问道。
“你保证三天后一定有?”
“您放心,我用谢利源的声誉保证。”
陈永昌拍胸脯保证道,“三天后您再来,要是提不到金,我陈永昌个人赔您双倍。”
听他这么肯定,老伯犹豫了。
“那……那我先登记预约。”
“好嘞。”
陈永昌亲自拿来登记簿,“您写上名字,电话,准备提多少黄金。
三天后货一到,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老伯写下信息,嘟嘟囔囔地走了。
果然,有了一个就不抽第二个。
很快,又有几个客户来提取大额黄金。
陈永昌费了吃奶的力气才算把客户哄走。
而此时,登记簿上已经登记了七个客户,总计要提取黄金三百五十两。
按照现在牌价,超过六百万港币。
而谢利源金库里,实金库存只剩不到一百两。
中午,消息开始传开。
油麻地茶餐厅里,几个师奶一边吃午饭一边八卦。
“听说谢利源没金了?”
“不会吧?百年老字号哦。”
“我表姐今早去提金,说要等三天。”
“等三天?
金价一天一个样,三天后跌了怎么办?”
“就是说啊……”
下午,更多客户涌向谢利源各分店。
铜锣湾分店,一个中年男人坚持要立刻提走八十两黄金。
“我不管你们老板去澳门还是去美国,我现在就要见到金!”
柜员解释不通,叫来经理。
经理也是那套说辞:老板去调货,三天后。
“你们是不是想拖时间?”男人指着经理的鼻子质问道,“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我金,我就去港府告你们!”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出相机拍照。
经理额头冒汗,强行镇定劝说道:
“先生,您别激动。
我们谢利源这么大招牌,还能跑了不成?
三天,就三天。”
“招牌?”男人冷笑道,
“恒隆银行招牌大不大?两个月前差点倒闭!”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
围观人群骚动起来。
“恒隆银行?”
“对啊,恒隆之前也说是短期周转……”
“后来要不是被糖心资本接盘,早就完了。”
“谢利源该不会也……”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经理脸色变了:“大家别听谣言!谢利源资金充裕得很,只是临时调货而已......”
“充裕就现在给金啊!”男人大声吼道。
“对!现在给!”
“我们要提现货!”
周围的人群开始起哄。
经理见势不对,赶紧让伙计拉下铁闸。
“今天提前关门!大家明天再来!”
铁闸拉下一半,外面的人不干了。
“关门?你们想跑?”
“不准关!”
有人伸手去挡铁闸。
推搡中,玻璃门被撞裂了。
......
傍晚六点,谢利源十二间分店全部提前关门。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油尖旺、铜锣湾、湾仔、北角……所有有谢利源分店的区域,都在议论这件事。
“谢利源要倒闭了。”
“金库空了,老板跑路了。”
“听说欠了好几个亿。”
谣言越传越离谱。
更致命的是,有人把谢利源和恒隆银行联系起来。
“谢利源的老板和恒隆那个庄荣坤是十几年的老朋友!”
“恒隆之前差点倒,就是庄荣坤搞的鬼!”
“谢利源的钱该不会也存在恒隆吧?”
“恒隆不是被糖心资本收购了吗?现在叫万通银行。”
“换汤不换药!谁知道里面还有多少烂账?”
晚上八点,九龙城寨附近一家麻将馆里。
四个男人围着方桌打牌。
“听说了吗?谢利源出事了。”一个秃顶男人打出一张东风。
“早听说了。”
对家的胖子摸牌,“我老婆今天下午还跑去铜锣湾分店,想把她那点金饰拿出来。
结果关门了。”
“要我说,这些金铺都是骗子。”
左手边的瘦子撇撇嘴,“什么纸黄金,就是拿你的钱去炒楼炒股票。
赚了是他的,亏了是你的。”
“恒隆银行会不会受影响?”秃顶男人问。
“难说。”胖子扔出一张白板,笃定的说道:“谢利源和恒隆关系那么深,万一谢利源倒了,恒隆那些贷款……”
他没说完,但其他三人都懂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把恒隆的钱取出来。”瘦子决定道。
“我也去。”
“一起。”
深夜十一点,万通银行总行大楼。
曹简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检查当天的报表。
这时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喂?”
“曹总,是我,九龙分行老赵。”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刚才有几个熟客打电话来,问我们和谢利源有没有关系。”
曹简坐直身体,疑惑的问道:“怎么问这个?”
“外面在传,说谢利源要倒闭,老板跑路了。
还说谢利源的钱都存在我们这里,我们可能也会受影响。”
“胡说八道。”曹简皱着眉呵斥道,“谢利源和我们早就没业务往来了。”
“我知道,但客户不知道啊。”
老赵叹了气,有些无奈,“我已经解释过了,可他们不信。
我担心明天……”
“加强柜面人手,备足现金。”曹简果断说道,“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打给我。”
“明白。”
刚挂断,电话又响了。
是湾仔分行。
同样的问题。
接着是铜锣湾分行、中环分行、旺角分行……
万通银行有31家分行,几乎有一半都打来电话。
情况大同小异。
谢利源倒闭了,万通银行(原恒隆)贷给谢利源的钱收不回来了......
曹简看了眼墙上的钟,犹豫了几秒钟后,再次拿起电话听筒,“喂,方总......”
7月14日上午九点,陈秉文乘坐的马德里飞回港岛的包机降落在启德机场。
刚一出舱门,陈秉文就见到了等候在舷梯旁的方文山。
“陈生。”
方文山神情凝重的站在舷梯旁,白衬衫的领口汗湿了一圈。
陈秉文注意到方文山的神色,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把公文包递给旁边的阿丽后,对方文山说道:
“车上说。”
方文山点点头,拉开车门。
陈秉文坐进去,松了松衬衫领口。
方文山紧跟着坐了进来。
车队驶出机场,沿着九龙城道一路向南。
“文山,出什么事了?”陈秉文问道。
“万通银行,可能又要发生挤兑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