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山严肃的说道。
陈秉文疑惑的问道:“又?”
“谢利源金铺,陈生知道吧?”
“做黄金的那个老字号。”
“对。他们搞了个纸黄金业务,客户买卖黄金但不用提现货。
最近金价暴涨,客户都在抛售套现,但谢利源手上没那么多实金,兑付不了了。”
方文山解释着事情的起因。
陈秉文皱起眉头问道:“这和万通银行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方文山苦笑道,“但谢利源的老板谢志超,以前和恒隆银行的前股东庄荣坤有来往。
庄荣坤在恒隆的时候,给谢利源做过贷款。
现在外面在传,说恒隆也就是万通银行有贷款给谢利源。
谢利源如果倒了,会拖垮万通。”
“荒谬。”陈秉文愤然说道。
“是荒谬,但谣言这种东西,不讲逻辑不讲道理啊。”
说起这个,方文山也有些无奈。
“我们和谢利源现在还有业务往来吗?”
“早就没有了。”
方文山说道,“恒隆之前确实给谢利源做过几笔贷款,但都是之前的事了。
我们接手后全面清理过资产,谢利源不在我们的客户名单里。”
“但客户不知道。”
遇到这种情况,陈秉文实在有点哭笑不得。
但谣言这种东西,真不能以常理来衡量。
“对。”方文山点点头,“客户只知道恒隆和谢利源有关系。
现在谢利源出事,他们担心我们也会受影响。
所以,从昨天晚上开始,已经有好几个分行接到客户电话,问起这件事。”
曹简怕又发生挤兑现象,所以半夜给我打电话求援!”
......
“我告诉曹简正常办理即可,客户要取多少给多少。
随后又从集团调了五千万现金今天早上送过去,并让建宁过去坐镇以防万一。”
陈秉文点点,肯定了方文山的做法:“你做得对。
老板跑路、分店关门、客户闹事。
三件事加在一起,谣言传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是啊!本身现在市场就不景气,客户都已经是惊弓之鸟了。”
“直接去万通总行。”
陈秉文短暂思考几秒,直接吩咐司机。
“不回家换身衣服?”
方文山关心的问道。
“恐怕没有。”
“让阿丽去我家拿套干净衣服送到银行,我们直接去万通总行。”
“好!”
上午十点,万通银行总行。
此时大楼侧面的人行道上,已经排了二三十个人。
这些人大多是老人,有的坐着小板凳,有的撑着伞。
他们目光全部集中看着万通银行柜台,望眼欲穿。
陈秉文的车从后门直接驶入地下车库。
在从车库电梯直上顶楼会议室。
推开门,长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霍建宁坐在主位左手边,右手边是万通银行总经理曹简。
其他几个是银行各部门的主管。
见到陈秉文,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陈秉文直接走到主位,正色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曹简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陈生,从今天上午九点开门到现在,全港三十一家分行,总共被提取存款一千八百万港币。
其中尖沙咀分行和上环分行最多,各三百万左右。
排队人数还在增加,但提款速度正常,没有发生争执。”
“金库现金够不够?”
“目前够。方先生调来的五千万已经入库。
按现在的提取速度,还能撑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如果挤兑加速,需要更多现金。
但更关键的是信心。
如果客户持续流失,即便现金充足,银行的存贷业务也会萎缩。”
陈秉文点点头,看向曹简:“这件事,你怎么看?”
曹简肃然道:“陈生,这次挤兑和上次不同。
上次是庄荣坤挪用资金引爆的信任危机,是银行自身出了问题。
这次是外部波及,谢利源倒闭谣言引发的恐慌传染。
处理方式也应该不同。”
“说具体点。”
“上次我们收购恒隆,改名万通,是在救火。
但这次我们要做的不应该救火,而是展示实力。
要告诉所有人,万通和谢利源那种高杠杆投机的金铺不是一回事。
我们背后是整个糖心资本,是超过百亿港币的市值。”
听完曹简的想法,陈秉文直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这么会功夫,楼下的人行道上,队伍又长了一截。
陈秉文转过身,看向会议室内的众人,严肃的说道:
“现在的情况是,谢利源出事,谣言波及到我们。
现在楼下取款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即便我们现金储备充足,但如果不消灭谣言的源头,挤兑情况恐怕仍然会出现。”
他的话,让在场众人表情都凝重起来。
两个月前那场挤兑,虽然最终平稳度过,但过程惊心动魄。
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但这次和上次不同。”陈秉文继续说道,“上次恒隆是真的有问题。
这次万通没有问题。
我们接手后,资产质量已经彻底清理过,准备金充足,流动性健康。”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但客户不关心这些。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我的钱在万通安不安全。”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解释,而是证明。
证明给所有客户看,万通银行有足够的现金,随时可以应对任何规模的提款。”
说完,他注视着曹简问道:“总行金库现在有多少现金?”
“大约八千万。”
曹简连忙回答。
“全部拿出来。”
曹简疑惑的问道:“陈生,全部拿出来?”
此时,方文山、霍建宁等人也有些不解的看着陈秉文。
“对。”陈秉文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大声宣布:“全部拿出来,堆在大堂。
让所有人都看见。”
没等他说明这么做的用意,方文山眼睛一亮,道:“您要,展示现金储备来证明?”
“对。而且不止是八千万,准备三亿港币。
从集团调,把和黄、青州英坭所有能调的现金全部调过来。
今天下班前,我要在总行大堂看见三亿港币堆成的钱堆。”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
曹简面露难色,“陈生,三亿港币的资金,运输、安保都要时间。”
“那就立刻开始。”
陈秉文非常果断的说道。
随后,他看向方文山,“文山,你协调集团所有车辆,让赵刚调集安保部的人押运。
八个小时内,钱必须到位。”
“明白。”
“还有,”陈秉文走回桌边,“通知凤凰卫视,派采访车过来。
从下午开始,直播总行大堂的现金堆放过程。
新闻里要反复强调,万通银行现金充足,任何客户都可以随时提取存款。”
方文山接话道:“陈生,要不要让旗下的企业发声支持?”
“可以。但重点还是现金。
老百姓看不懂财报,看得懂钞票。
三亿现金堆在那里,比什么声明都有用。
从现在开始,我会在总行大厅坐镇。
任何客户来取钱,不管取多少,十分钟内办妥。
要取一百万,给一百万。
要取一千万,给一千万。”
他目光环视扫视全场,“我要让全港岛的人都看到,万通银行,有的是钱。”
......
下午四点,万通银行总行大堂。
玻璃旋转门外,人群比中午多了三倍。
队伍沿着总行人行道排出去几十米,警察都来了七八个维持秩序。
大堂里面,银行职员搬开了接待台,清出一片空地。
四辆押运车从后门驶入,每辆车都跟着五名穿制服的安保人员。
赵刚亲自带队执行安保警戒。
“卸货。”
随着押运车后门打开,安保人员抬出一只只铁皮箱。
箱子很重,两个人抬一箱,都很费力。
“陈生,这些箱子要不要打开?”方文山问。
“打开。”陈秉文说道,“全部打开,把钞票堆出来。”
很快,箱子被一个个打开。
里面是一捆捆千元大钞,用白色的封条扎着,每捆十万。
安保队员们把钱搬出来,在大堂中央的空地上开始堆叠。
一捆,两捆,三捆……
钞票越堆越高。
粉红色的千元纸币在灯光下泛着油墨的光泽。
三亿港币,总共三千捆,堆成了一个长三米、宽两米、高一米的长方体。
像一座粉红色的小山。
方文山站在大厅里看着这座钱山,腿肚子都有些打颤。
“陈生,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陈秉文淡定的说道:
“两个月前,恒隆被挤兑,是因为客户看不到钱。
他们担心银行没钱,所以拼命取。
越取,银行越没钱,形成恶性循环。”
“现在我们让他们看到钱。”陈秉文转头看着方文山,淡淡的笑道:“看到实实在在的现金堆在这里。
他们来取,我们就给。
取多少,给多少。
取到他们自己都累,取到他们相信,万通银行真的有钱。”
方文山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就在此时,凤凰卫视的采访车赶到。
从车上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记者,短发,干练。
摄像师扛着机器紧跟在她身后从采访车上下来。
刚一踏进银行大门,女记者就被眼前的景象吓的一哆嗦。
手里的话筒都差点滑落。
她不是没见过钱,作为财经记者,大额交易、豪宅买卖、上市公司财报,数字后面跟着多少个零。
但数字是数字。
眼前这三米长、两米宽、一米高,实实在在由三千捆千元纸币堆成的粉红色长方体,是另一种东西。
它沉重、庞大、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在银行大堂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暴力的、令人窒息的视觉冲击力。
钞票边缘切割整齐,一捆捆紧密堆叠,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
她的呼吸都停了那么两秒。
然后,职业本能猛地拽了她一下。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那座“钱山”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异常安静的大堂里格外突兀。
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她侧后方,镜头贪婪地对准那座小山,缓缓移动。
原本在柜台前排队的客户,全都张大嘴巴,呆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浑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婆,手里的存折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年轻的柜员们也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中央。
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身体绷得笔直,但眼神也控制不住地往那边瞟。
这座“钱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比任何新闻稿、任何声明、任何专家解读都更直接,更粗暴,更不容置疑。
玻璃门外,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
人们踮起脚尖,纷纷往里面观望。
“真的假的?”
“这么多钱……”
“做戏吧?”
“做戏也用不着这么多,你看那么大一堆,这辈子我要有这么多钱该多好啊!”
“......”
队伍里,一个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阿伯,你不排了?”后面的人问。
“不排了。”老头摆摆手,“这么多钱,还怕取不到?回家吃饭。”
有几个人跟着他走了。
但更多的人还在排队。
他们看着里面的现金堆,眼神复杂。
大厅内,陈秉文站在钱山旁边,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纽扣,腰背挺得笔直。
女记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一个既能把陈秉文和“钱山”都拍进去,又不会太近的位置。
她朝摄像师打了个手势,摄像师调整焦距,给了陈秉文和“钱山”一个同框特写。
“陈……陈生。”女记者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发干,她连忙清了清嗓子,继续介绍道:“我是凤凰卫视记者,周敏。我们接到通知……”
“周记者。”
陈秉文抬起眼,看向她,也看向她身后的镜头,平静的问道:“直播信号接好了吗?”
“接、接好了。”周敏连忙看了一眼旁边朝她点头的技术人员,确认道:“现在就是直播信号。”
“好。”陈秉文点点头,往前走了半步,正好站在“钱山”和他之间。
“各位港岛市民,我是陈秉文。”
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连外面隐约的喧哗声似乎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的听着。
“我身后这些,是三亿港币现金。
是万通银行,也是糖心资本集团,调拨来应对今天情况的流动资金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堂里那些惊愕茫然的脸,也仿佛穿透镜头,看向电视机前成千上万的观众。
“我知道,市面上有很多关于万通银行的传言。
说我们和出问题的谢利源金铺有关系,说我们可能也会支付困难。”
“我现在站在这里,用最直接的方式回答大家:那些,是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