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就这样站在镜头前,语气平稳的说着。
“万通银行和谢利源金铺,目前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谢利源之前的贷款,是在恒隆银行时期,由前管理层经手。
在我们收购恒隆、改组为万通银行的过程中,所有不良资产和风险关联,已经全部清理、剥离完毕。
这一点,金管处有过备案,律师行有过尽调,所有文件都是公开可查的。”
“万通银行现在的资产质量,是健康的。
流动性,是充足的。
准备金率,远远超过监管要求。”
说着,他侧过身,指了指身旁的那座钱山。
郑重宣布道:“这些现金,就是证明之一。
我今天在这里,代表糖心资本集团,也代表我个人,向大家郑重承诺:所有存在万通银行的存款,无论多少,都绝对安全。
任何客户,在任何时间,来到万通任何一家分行,要求提取存款,我们都保证,十分钟内,现金到位。”
取一万,给一万。取一百万,给一百万。取一千万,我们给一千万。
我们有的,就是钱。”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淡,没有任何炫耀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淡,配上身后那座沉默的粉红色小山,产生了难以形容的力量。
看着镜头前的陈秉文,周敏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她采访过不少富豪、高官,但像陈秉文这样,用如此简单、粗暴、却又无比有效的方式来应对危机的,她是第一次见。
这不是在解释,不是在辩解,这是在展示肌肉,是碾压。
陈秉文的话,透过摄像机,传遍了整个新闻编辑室,又通过凤凰卫视的信号,传入了千家万户。
他身后的那座粉红色小山,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芒。
......
华人行,长江实业总部大楼。
李家成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视机播放着凤凰卫视的直播。
屏幕里,万通银行大堂那座粉红色的钞票山占据了大半个画面。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董事长,这是近期的资金使用计划。”
李家成“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电视。
秘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屏幕,低声感叹道:“陈秉文手笔真大啊!”
李家成没接话。
眼睛死死的盯着屏幕里陈秉文身影。
那个年轻人比他小了三十几岁,此刻站在堆积如山的现金旁边,表情却平静得像在查看货架上的商品。
“三亿现金。”
李家成终于缓缓开口,“你说,他是不是把所有流动资金都调过去了?”
秘书想了想说道:“可能性很大。
糖心资本虽然摊子铺得大,但现金储备也不是无限的。
尤其是最近他们还在抄底地产,收购银行保险,资金链应该绷的很紧。”
“那他还敢这么玩。”李家成放下铅笔,皱着眉头靠进椅背,笃定的说道:“敢这么玩,要么是蠢,要么是算准了,这点钱砸下去,能换回更多。”
电视里,陈秉文正对一个要取两万块的阿婆说话。
阿婆似乎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
......
“他在收买人心。”李家成冷笑道,“不,不只是收买人心。
他在重建万通银行的信誉。”
秘书没听明白:“重建?”
“银行的信誉,是有标准的。”李家成指了指屏幕,“恒隆银行之前的名声,值多少钱?
被挤兑一次,又跌了多少?
现在他堆三亿现金在那里,直播给全港看,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万通银行的信誉,值这个价。
而且,现金充足。”
他顿了顿。
“这不是应对挤兑。这是营销。”
秘书恍然大悟道:“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汇丰、渣打他们,恐怕不会坐视不理。”
李家成摇摇头。
“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他选了个最好的时机。
谢利源这件事一出,弄的人心惶惶。
这时候谁跳出来质疑,谁就是跟存钱的市民过不去。”
说着,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不过,这么玩也有风险。”
李家成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中环密密麻麻的楼宇,
“现金堆在那里,是定心丸,也是靶子。
盯着他的人,恐怕不止只有我们。”
......
与此同时,万通银行总行大厅。
女记者周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是记者,不是观众。
她将话筒又递近了一些,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声音比平时略微提高了一点,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陈生,您刚才的承诺,是基于万通银行自身的实力,还是糖心资本集团的整体背书?
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再发生类似的挤兑风波,您还会用同样的方式应对吗?”
陈秉文的目光从镜头转向她,很平静。
“周小姐,纠正一下,这不是应对。
这是我们展示实力、建立信心的方式。
银行经营的是信用,信用来自实力。
今天在这里的,只是糖心资本随时可以动用的流动资金的一部分。
至于未来……”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想,与其每次出现问题,都靠搬现金来解决,不如建立一个更根本的制度。
让储户真正安心,也让那些传播谣言、制造恐慌的人,无的放矢。”
他这句话,让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方文山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更根本的制度……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大约两周前,当时谢建明刚接手其昌保险,跑来请示老板,未来业务发展方向时的场景。
当时他也在场。
谢建明对其昌保险的业务,提了几个常规方向。
水火险、人寿。
老板当时听了,没立刻表态,而是反问道:“建明,你想过做存款保险没有?”
“存款保险?”谢建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虽然在保险行业待过,但接触的都是传统险种,对于存款保险知道的很少,“陈生,您是说……像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那种?
保障银行储户存款的?”
“对。”陈秉文点点头,肯定道,“但这件事不是等港府来做。
我们要自己做,用其昌保险的牌照,为万通银行的存款提供保障。”
谢建明想了想,疑惑道:“陈生,据我所知,目前全球有这制度的地区不多,亚洲好像就日本有,湾湾那边听说刚立法。
港岛目前完全没有先例。而且,这通常是政府主导的……”
“正因为没有先例,才是机会。”
陈秉文打断谢建明的话,严肃的说道:,“恒隆之前挤兑,差点要了它的命,是我们花了大力气才稳住。
而发生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
是储户怕,怕银行倒了,自己的血汗钱没了。
这种怕,光靠嘴上说没用,下次再有点风吹草动,他们照样来挤兑。
我们其昌保险,如果只是去做寿险和水火险,和永安、友邦、汇丰保险那些巨头抢饭吃,能做大,但做不强,更做不稳。
所以,其昌保险要拓展业务,抢先在港岛施行存款保险业务,成为第一家吃螃蟹的银行。
以后,只要提到存款保险,储户们第一时间就会想起我们!”
说着,陈秉文看着谢建明和方文山。
“由万通银行向其昌保险购买这个保障,保费根据万通的资产质量和风险评级来定。
其昌保险承诺,如果万通银行因为任何原因无法支付存款,在约定时间内,比如七个工作日,由其昌保险按合同约定的保额赔付给储户。”
方文山当时还提出了疑问:“陈生,这相当于把银行的风险转移给了保险公司,但其昌保险的资本,能覆盖万通的存款风险吗?
如果真出系统性风险……”
“所以保额要有上限。”陈秉文显然对这个问题深思熟虑过,“覆盖大多数普通储户的核心存款,比如每个账户最高保十万,或者二十万港币。
让打工仔、师奶、小店主们安心,他们存在万通的钱,哪怕天塌了,也有其昌保险赔这十万二十万。
这笔钱,可能就是他们的保命钱、安家钱。
至于那些几百万、上千万存款的大户,他们自己会做资产配置,或者愿意为了更高收益承担一点风险。
我们这个制度,保的是基本盘。”
谢建明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捕捉到了其中的商业逻辑:“也就是说,万通向其昌支付保费,成为其昌一项稳定的、优质的保费收入来源。
而其昌提供的这份保障,会成为万通吸收存款的王牌优势。
其他银行没有这个,储户会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没错。”陈秉文点点头,“这还只是第一步。
如果我们这个模式走通了,证明其昌保险有足够的能力和信誉来管理这种风险。
未来,我们可以把这项服务,开放给其他中小银行。
他们付保费,我们提供信用背书。
到时候,其昌保险就不再只是一家普通的保险公司,它可能成为维护本地金融稳定的一个平台。”
方文山记得自己当时听得心潮澎湃,还担忧港岛没有相关的法律规定,这样做会不会让金管处、保险监理处认为其昌保险在创造一种不受监管的金融产品,引发系统性风险。
而老板则充满自信的微微一笑,“没有法律框架,有时候意味着没有束缚,也意味着我们是拓荒者。
不但政府不会担心,反而会肯定我们的做法。
因为这样做能隔离风险、增强整个银行体系韧性。”
......
回忆的画面在方文山脑中快速闪过,不过两三秒的时间。
此刻,站在喧嚣未散、现金堆积的银行大堂,听着陈秉文对着全港镜头说出“建立一个更根本的制度”,方文山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其昌保险一家的事,这是把万通银行、其昌保险,乃至整个糖心资本的信用,绑在一起,做成一个金融压舱石。
储户信的不是其昌保险那张纸,信的是糖心资本这块招牌,信的是陈秉文身后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真到了要赔的时候,赔出去的是保险公司的钱,但稳住的是整个集团的金融基本盘,赢得的是全港储户的民心。
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老板哪里是临时起意来堆钱救场。
他是在为存款保险这个东西,搭舞台,造声势。
今天这三亿现金堆出来的“绝对安全”形象,就是未来那张保险单最硬的广告。
今天之后,全港谁不知道万通银行实力雄厚、守信重诺?
......
方文山看着陈秉文平静的侧脸,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老板走一步看三步,甚至看十步。
眼前的危机,在他眼里恐怕不只是麻烦,更是推行下一步战略的契机。
另一边,陈秉文继续对着镜头说道,“港岛的银行业,目前并没有一个覆盖所有储户的存款保障制度。
也就是说,银行如果真出了问题,普通市民的血汗钱,是没有最后保障的。”
他这句话,立刻引起的现场储户以及电视机前民众的共鸣。
挤在银行门口、隔着玻璃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很多人脸上的兴奋和好奇,变成茫然和担忧。
是啊,谢利源倒了,那些买了纸黄金的人怎么办?
银行倒闭储户们怎么办?
陈秉文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继续着。
“所以,我正在考虑,以糖心资本和其昌保险的名义,在万通银行,率先试行一个存款保障计划。
初步设想,是每个储户账户,保障额度定在二十万港元。
只要是在万通银行的存款,如果银行本身因为任何原因无法偿付,其昌保险会在限定时间内,先行赔付给储户,最高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个数字让很多人吸了口气。
1982年,一个普通香港工人月薪大概在一千五到三千港元。
二十万,相当于一个工人近十年的收入。
对绝大多数普通市民来说,这已经是一笔需要仰望的巨款,是毕生的积蓄。
“这只是一个初步构思,具体的条款、费率、如何运作,我们会和监管方面沟通,尽快拿出详细方案,公之于众。”
陈秉文最后说道,“我希望,这能成为一项保障。
对万通银行的客户是,对整个行业,或许也是一个开始。”
说完,陈秉文对着镜头,也对着玻璃门外无数张脸,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在方文山、霍建宁的陪同下,走向通往楼上的内部电梯。
周敏看着陈秉文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又回头看了看那座依旧堆在那里的钱山,以及钱山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安保。
对着摄像机,一时竟有些语塞。
想好的问题,在刚才那番话面前,似乎都显得轻飘飘的。
她定了定神,示意摄影师将镜头重新对准那堆现金和周围的人群,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说着结束语。
“各位观众,正如大家所见,糖心资本陈秉文主席,以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回应了市场对万通银行的疑虑。
同时,他提出了一个可能改变本港银行业规则的大胆设想。
后续结果如何,凤凰卫视新闻频道,将会持续关注此事后续进展。
现在,我们将镜头交还给直播室。”
......
“陈生,刚才最后那段关于存款保障的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计划还不成熟。”
电梯里,方文山低声问道。
存款保险的业务还停留在前期准备阶段。
他担心老板贸然在电视上说出来,会引来金管局、其他银行、保险同业的针锋相对。
陈秉文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