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刚刚好。
谢利源这件事,是个再好不过的由头。
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光靠钱,只能压的住一时。
我们要给出去的,是一个长期的预期,一个比实力更具体的安全保障。”
“眼下经济不好,楼市股市都低迷。
民间有大量资金无处可去,很多人都把钱存在大银行吃那点微薄利息,或者干脆藏在家里。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藏在民间的散钱,吸引过来。”
电梯达到顶楼,陈秉文率先走出,来到曹简的行长办公室。
既然要在这边坐镇,曹简的行长办公室自然被他临时征用。
“文山,你亲自去盯。”陈秉文说,“让谢建明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条款、费率、赔付流程,全部要写清楚。”
“明白。”方文山点头,“我这就通知谢建明。”
“还有,”陈秉文看向站在一旁的曹简,“楼下那堆钱,今晚就放在那里。
请中区警署多派些经常,安保加强一倍,让赵刚亲自守夜。”
曹简喉咙动了动:“陈生,三亿现金放在大堂,风险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陈秉文打断他,“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明天早上银行开门,让所有来取钱的人,第一眼就看到那堆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人行道已经挤满了人。
队伍从银行门口一直排到街角,警察在维持秩序。
有人举着相机拍照,闪光灯在傍晚的天色里一闪一闪。
“曹简,”陈秉文背对着他,“你现在是万通银行的行长。
我要你记住一件事,银行的命脉不是钱,是信用。
信用没了,再多钱也救不回来。”
曹简沉默了几秒,郑重的点头。
“我懂。但陈生,今天这一出,其他银行会怎么看?
金管局会怎么看?”
“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陈秉文转过身,“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存钱的市民相信我们。”
......
晚上七点半。
银行已经关门一个半小时了,但大堂里还亮着灯。
那座钱山还在原地,周围站着几十名安保和警察。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还有零星几个路人驻足,隔着玻璃朝里面看。
曹简从楼上下来,从值班经理手中接过当天的报表。
“行长!”值班经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全天资金净流入……八百六十万。”
听到这话,曹简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不但没人取钱走,还存进来六百万?”
“对。”值班经理非常肯定道:“上午是净流出,大概两千万。
但从下午两点开始,逐渐开始持平。
到了下午关门之前,来存钱的人排起了队。
有的还是从别的银行取出来,转存到我们这里。”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刚才看到好几个其他银行的职员,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估计是来打探情况的。”
“不用管他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好!”
曹简说着,目光落在钱山上,感叹道:“陈生这一手……真是绝了。”
“是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值班经理附和道。
曹简又交代了几句,转身上楼向陈秉文汇报去了。
同一时间,中环,汇丰银行大厦。
沈弼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画面里,是凤凰卫视的新闻回放。
陈秉文站在那座粉红色的钱山旁边,对着镜头说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万通银行现金充足,任何客户都可以随时提取存款。”
“我们正在考虑试行存款保障计划……”
沈弼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办公室陷入昏暗。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整个中环。
汇丰大厦是这里最高的建筑,曾经是,现在也是。
但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秘书轻轻敲门,端着一杯茶进来。
“爵士,您的茶。”
“放着吧。”沈弼没回头。
秘书把茶杯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爵士,刚才有几个董事打电话来,问万通银行今天事情,我们该怎么回应。”
“回应什么?”沈弼转过身,“他堆他的现金,我们做我们的生意。汇丰需要堆现金来证明自己吗?”
秘书不敢说话了。
沈弼今年五十八岁,在汇丰做了三十一年,从柜员做到大班。
他见过太多风浪,太多人物。
陈秉文不是第一个想挑战汇丰地位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太年轻,太敢,也太聪明。
“他那个存款保障计划,你怎么看?”沈弼忽然问。
秘书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很冒险。
其昌保险的资本金不够,如果万通真出事,赔不起。
但……对普通储户很有吸引力。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谢利源事情还没结果,人心惶惶。”
“是啊。”沈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所以他才敢这么玩。
赌的就是,万通不会倒闭。”
“我们要不要也推类似的计划?”
“不。”沈弼放下茶杯,“汇丰不需要。
汇丰两个字,本身就是保障。”
他说得很平静,但秘书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那是一种被挑战的不悦,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先观望一下。”沈弼想了一下决定道:“看看金管局的态度再决定。”
“明白。”
......
湾仔,金管局办公室。
本该是下班时间,会议室里却还亮着灯。
长方形的会议桌边坐了六七个人。
主位上是金管局副总裁,姓郑。
两边是银行监理部、保险监理处的人。
电视里正在播放凤凰卫视的新闻片段。
陈秉文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每个储户账户,保障额度定在二十万港元……”
画面定格在陈秉文的脸上。
郑副总裁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沉声说道:“都说说吧。对这件事大家有什么看法。”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他是银行监理部的负责人,姓李。
“从银行监管的角度,陈秉文这个做法,有点越界。
存款保障,应该是全行业统一的制度,由我们金管局来设计、推行。
现在一家银行自己搞,还绑定了自家的保险公司,等于是在创造一个新的金融产品。
这不合规。”
“但也没违规。”旁边一个女官员接话道。
她是保险监理处的,姓陈。
“港岛现在没有存款保障的法律。
其昌保险要推出这么一个产品,只要条款清晰、费率合理、资本金充足,我们保险监理处没有理由不批。
至于它和万通银行的关联交易,只要符合市场原则,披露充分,也不算问题。”
“问题不在这里。”
李主任有些气愤的说道:“问题在于,万通银行这么一搞,其他银行怎么办?
汇丰、渣打可以不跟,但那些中小银行呢?
他们没有自己的保险公司,资本金也不够厚。
如果储户都跑去万通存钱,那些中小银行还活不活了?”
“那是市场选择。”陈处长冷声说,“银行经营不好,不能怪别人太强。”
“这样会引发系统性风险的!”
李主任声音大了点,“如果中小银行集体倒闭,整个银行体系都会崩。”
见两个下属越说越上头,郑副总裁抬起手,示意两人停下。
然后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研究部主任,“老周,你怎么看?”
被叫老周的男人是金管局的研究部主任。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说:“我倒是觉得,万通银行的做法,对我们金管局是好事。”
“好事?”李主任皱着眉头质问道。
“对。”老周点点头,“港岛的存款保障制度,我们研究了三年,一直推不动。
为什么?
因为银行反对。
汇丰、渣打这些大银行,觉得自己信誉好,不需要保障。
中小银行又怕增加成本。
现在好了,有人替我们打了头阵。
万通银行这么一搞,储户会用脚投票。
到时候,其他银行不想跟也得跟。
存款保障制度,反而可能加速落地。”
李主任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但这样会让陈秉文和他的糖心资本,在金融业的话语权太大。
银行、保险他现在都碰了。
如果再让他主导存款保障,以后港岛金融业,谁说了算?”
“谁说了算,不重要。”
郑副总裁终于开口,“重要的是,港岛的金融体系要稳。
今年已经够乱了,不能再乱下去。
陈秉文今天堆那三亿现金,看起来是作秀,但实际上是在给市场打强心针。
你们看看今天万通各分行的流水,挤兑的势头已经止住了。
这比我们出十个公告都管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存款保障的事,我们先观察。
等其昌保险报上来方案,你们保险监理处正常审,按规矩办。
但如果要批,附加一个条件,这个产品,不能只对万通银行的储户开放。
其他银行也可以买。
我们要防止垄断。”
陈处长点头:“明白。”
“另外,”郑副总裁看向李主任,“你们银行监理部,抓紧时间把全行业的存款保障制度草案拿出来。
最晚年底,我要看到初稿。
陈秉文已经把火烧起来了,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唱戏。”
......
第二天早上七点,万通银行总行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不过这些人不是来取钱的,而是来看热闹的。
几个师奶提着菜篮子,站在银行玻璃门外,指着里面那座钱山叽叽喳喳。
“哇,真的还在!”
“这么多钱,堆了一晚上啊?”
“陈生说了,要堆到所有人相信为止。”
“那我要不要去开个户?二十万保障呢。”
“急什么,再看看……”
八点半,银行准时开门。
柜员们就位,安保人员就位。
曹简站在二楼,看着楼下。
今天排队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
大约三十几个,大多是中老年人。
他们手里拿着存折,脸上表情平静,已经没有了昨天的恐慌。
第一个客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走到柜台前,递上存折。
“取两千。”
柜员接过存折,熟练地操作。
三分钟后,两沓钞票从窗口递出。
老伯数了数,放进口袋里以后,问道:“你们那个存款保障,什么时候能办?”
柜员微笑着解释道:“正在筹备,具体细则很快就会公布。”
“好好,等出来了我再来存款。”
老伯高兴的点点头,提着口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