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洗衣街。
忙了一早上的报摊老板老周,把一沓报纸摆在摊位上,顺手抽出一份《东方日报》,靠在椅子上翻看起来。
头版头条,黑色加粗标题占去三分之一的版面:
配图是陈秉文站在那座粉红色的钱山旁,表情平静。
老周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嘴里“啧”了一声。
这时,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来到报摊前。
“所有报纸,每样一份。”
见是对面茶餐厅的老板,老周一边拿报纸,一边和他闲聊。
“王老板,今天这么阔气?”
“看看各家怎么写。”
王老板把报纸钱递给老周,八卦道:“昨天的电视我看了,陈秉文那手笔真让我开眼了,三亿现金,就这么堆在大堂里,还让电视台直播。。”
“我老婆今早还念叨,要不要去万通开个户。”
老周用抹布擦了擦报摊的玻璃台面,“毕竟有二十万保障呢。我儿子在制衣厂做工,一个月挣一千八,二十年都存不下二十万。”
“再看看吧。”
王老板报纸夹在腋下,“等真弄出来了再说。不过……”
说着他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听说谢利源老板还没回来,谢利源可能真要倒闭了。”
“真的假的?”
“我小舅子在警署当差,他听到的消息怎么可能是假啊。”
见老周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话,王老板顿时急了。
老周皱了皱眉:“那谢利源的客人怎么办?”
“不知道。”王老板摇摇头,“反正报纸上还没报。
不过我估计,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老板夹着报纸回到茶餐厅。
此时茶餐厅里面已经坐了两三桌熟客。
“王老板,报纸到了没?”
“到了到了。”
王老板把报纸分给三桌客人,自己留了一份《明报》,站在柜台后面翻看。
眼镜男先拿起《东方日报》,看到头版照片,眉毛挑了一下。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起《东方日报》,看到头版照片,不禁感叹道,“三亿现金啊!陈秉文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作秀啦。”
旁边一个秃顶男人咬了一口菠萝包,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就是堆给你看而已,说不定今天就搬走了。”
“作秀也要有本钱。”
眼镜男指着报纸,“你看这段,任何客户,在任何时间,来到万通任何一家分行,要求提取存款,我们都保证,十分钟内,现金到位。
这话敢在电视上说,就是有底气的。”
“底气?”秃顶男人把菠萝包咽下去,冷笑道,“恒隆两个月前差点倒闭,要不是陈秉文接手,早完了。
现在改个名字,就成优质银行了?”
“人家有糖心资本背书,那么多产业,三亿现金拿得出来。”
“糖心资本又怎样?
摊子铺那么大,饮料、地产、航运、电视……资金链恐怕早就绷得紧紧的。
我看这三亿现金,说不定是最后一口气。
万一再有挤兑,看他怎么办。”
眼睛男还想说什么,边上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插话道:“你们吵这些有什么用?
我就问你们,如果现在有钱,你会存哪家银行?”
秃顶男人愣了一下:“当然是汇丰啊。”
“汇丰利息多少?”
“活期六厘,定期最少九厘。”
“万通呢?”
“不知道。不过陈秉文说了,存款有保障,最高二十万。”
“那不就得了。”
疤脸男人端起茶杯,正色道:“小市民存钱,图的就是安全。
利息差那一点两点的,不重要。
如果万通真能搞出那个保障,我会考虑转一部分过去。
反正我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没有二十万。”
眼镜男点点头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还是要看看具体条款。”
“看什么条款?”秃顶男人顿时有些不满,“你们还真信啊?
其昌保险什么来头?
去年保费收入排不进港岛前十。
万一万通真出事,它赔得起吗?”
“赔不起也得赔。”
疤脸男人说,“陈秉文在电视上说了,全港岛都听见了。
他要是耍赖,以后就别在港岛做生意了。
糖心资本那么多产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老王在柜台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收银机。
他也在案子盘算。
茶餐厅每个月流水大概三万,扣掉租金、人工、食材,能剩下六七千。
这些钱一半存在汇丰,一半放在床头铁盒里。
如果万通真有二十万保障,铁盒里的钱倒是可以存过去。
不过,就像秃顶男人说的,等具体条款出来了看看再说。
......
中环,廖创兴银行总行。
小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除了廖创兴银行主席廖烈文,还有康年储蓄银行董事长李国宝、永安银行总经理王守业,以及两家小型财务公司的老板。
廖烈文他拿起一份《星岛日报》,指着上面的照片对众人说道:“诸位都看到了吧?”
李国宝叹了口气:“看到了。
三亿现金堆大堂,电视直播。
陈秉文这一手,把我们所有人都将死了。”
“何止是将死。”
永安银行的王守业冷笑道,“他这是在挖我们的根。
存款保障二十万?
我们这些小银行,上哪儿找保险公司给我们背书?
就算找到了,保费成本得多高?
加到利息里,储户还会来吗?”
一个财务公司老板苦着脸说:“我那边今天早上已经有三个客户打电话来问,说要把钱转到万通去。
我问为什么,他们说万通有保障。”
另一个老板接着说:“我也是。
有个老客户,存了二十五万,是我那儿最大的户头。
他说等万通的保障细则出来,如果合适,他就转走。”
廖烈文放下报纸,脸色凝重的说道:
“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陈秉文这么搞,是要把全港岛散落在中小银行和财务公司的钱,都吸到他万通一个池子里。
我们这些中小银行、财务公司,以后还怎么活?”
“那廖主席有什么高见?”李国宝问道。
“我们要联合起来。”廖烈文郑重说道,“我们几家联名,向金管局施压。
要求要么叫停万通的存款保障,要么金管局牵头,建立全行业统一的保障基金,大家公平竞争。”
王守业摇了摇头:“恐怕很难。
金管局那帮人,巴不得有人替他们趟雷。
你看郑国荣今天的表态,不痛不痒,明显是想观望。”
“那就找汇丰、渣打。”
廖烈文说,“大银行总不会坐视不理吧?”
“汇丰?”李国宝苦笑道,“你觉得沈弼会在乎我们死活?”
是啊,作为港岛银行业中的老大,汇丰恨不得称霸整个银行业,哪里会管他们这些小虾米。
廖烈文皱着眉头端起茶杯,想了想又放了下来,说道:“还有一个办法。”
一听有办法,其他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们也搞存款保障。”
廖烈文道,“我们几家联合,成立一个互助基金。
每家按资产比例出钱,如果哪家出事,基金先赔。
虽然比不上陈秉文有整个糖心资本背书,但总比没有强。”
李国宝想了想问道:“这得要多少准备金?”
“初步估算,至少五亿港元。”
“五亿?”王守业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几家加起来,一年的利润才多少?这钱从哪里来?”
“从利润里扣,从股东兜里掏,”
廖烈文顿了顿,毅然决然说道,“实在没钱就发债券。
只要我们这个互助基金成立,信誉上来了,存款增加了,以后肯定能赚得回来。”
“可时间呢?”
坐在一边的财务公司老板着急了,“陈秉文说细则很快就出。
等我们弄出互助基金,市场早就被他吃光了。”
廖烈文沉默了。
就凭他们几家的实力,想要把互助基金建立起来,根本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情。
“那就两手准备。一边推进互助基金,一边……”他看向李国宝,“国宝,你在东亚银行有熟人吧?
你去探探口风,看看银通那边什么态度。
如果银通成员银行能联合抵制,或许还有转机。”
李国宝点点头答应道:“我去试试。不过大家别抱太大希望。
银通那些银行,自己也在互相竞争。”
李国宝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此时港岛的银行业,表面繁荣,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整个行业被一套粗糙的“三级制”框着。
塔尖是123家持牌银行,包括汇丰、渣打、恒生等英资银行,也包括廖创兴、东亚这些华资银行代表。
他们能做全面的存贷业务,受的监管也最严。
中间一层是200多家持牌接受存款公司,牌照门槛低些,业务限制多些,吸储能力弱,但数量庞大。
底层则是超过150家注册接受存款公司,更像高级一点的财务公司或银号,监管最松,玩法也最野。
三级加起来,总数逼近五百家。
一条皇后大道上,可能并排开着汇丰、廖创兴、和四五家名字都没听过的存款公司。
这近五百家金融机构,虽然名称和性质不同,但吃的却是同一碗饭。
就是把市民、企业的存款吸进来,然后贷出去赚利差。
前几年港岛经济烈火烹油,地产、股市、贸易个个兴旺,大家闭着眼睛放贷都能赚。
于是疯狂扩张,外资银行挤破头进来想以港岛为跳板进内地,本地华资和各类存款公司也拼命开分行、高息揽储。
而这里面多数中小机构和存款公司,根本没像样的风险管理。
放贷看关系、看抵押物估值,甚至看胆量。
大量资金在楼市、股市和贸易融资里空转。
经济上行时,你好我好,坏账被繁荣掩盖。
可一旦风向转变,根本没有任何抵御风险的能力。
现在,陈秉文的“存款保障计划”横空出世。
这对大银行如汇丰、渣打,暂时只是噪音。
它们的信誉建立在百年历史和庞大资产负债表上,一句“汇丰就是保障”比任何保险契约都硬气。
它们冷眼旁观,甚至乐见有人搅动市场,清理掉一些孱弱的竞争对手。
可对廖烈文、李国宝、王守业等中小银行来说,这是生死问题。
他们的银行,信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靠的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服务街坊积累的人情,靠的是比大银行稍高一点的利息。
这些护城河,在最高二十万港币本金保障面前,脆弱得可笑。
一个师奶可能因为和廖创兴的伙计熟,一直存钱在那里。
可如果她知道万通的钱哪怕银行倒闭都有保险赔,而廖创兴没有,她晚上还睡得着吗?
所以,当陈秉文把那座三亿现金堆成的钱山摆在所有人面前。
他摆出的不仅是一家银行的实力,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港岛银行业华美外衣下,千疮百孔的躯体。
......
万通银行总行,顶楼会议室。
陈秉文坐在主位上,听着曹简的汇报。
“陈生,昨天全天,全行净流入存款八百六十万港元。
今天上午九点开门到现在,两小时,又净流入九百八十万。
现在外面排队的人已经从取款变成了存款。
总行这边十一个窗口全开,还是有些忙不过来。
在分行里面业绩最好的是铜锣湾分行,上午两小时净流入一百二十万。
尖沙咀分行八十万,旺角分行六十五万。
连最偏的屯门分行,都有五十万进账。”
曹简如数家珍,汇报着万通银行这两天的资金流水。
陈秉文点点头,“挤兑算是止住了。”
“是的,彻底止住了。”
曹简笑道,“今天上午,排队的基本都是来存钱的。
有从汇丰转过来的,也有从廖创兴转过来的,还有几个说是从财务公司取的现金,专门来我们这儿开新户。”
“既然挤兑情况止住了,那三亿现金,再放三天。”
陈秉文决定道,“三天后,如果存款继续保持净流入,就撤走。
但要分批撤,每天撤一点,让市民慢慢适应。
别一下全搬走,又让人起疑心。”
“您放心,赵刚增加了人手,二十四小时轮班。
中区警署也派了人,在附近巡逻。”
“好。”
陈秉文站起身,“文山,你跟我去其昌保险。
曹简,你盯好这边。有任何情况,打电话到其昌保险找我。”
“是。”
......
从万通银行到其昌保险,车程不到二十分钟。
车上,方文山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说道:“陈生,有件事我有些担心。”
“你说。”
“我们现在推存款保障,等于是把万通银行和其昌保险绑在一起。
万一以后其昌保险出问题,会不会连累万通?
反过来,万通要是出事,其昌保险赔不赔得起?”
“文山,你觉得银行是做什么生意的?”陈秉文没有直接回答方文山的问题,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存钱,贷款,赚利差。”方文山不假思索的答道。
“对,也不对。”陈秉文淡淡的说道,“银行做的是信用生意。
储户信你,把钱存进来。
企业信你,找你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