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信,是银行的一切。”
“现在港岛有多少家银行?一百多家持牌银行总有吧。
再加上各类存款公司,接近五百家。
这五百家里,有多少是真的有信用的?”
方文山想了想:“汇丰、渣打、恒生这些英资大行肯定有。
中银、东亚这些华资大行也有。
但再往下,那些小银行、财务公司,就难说了。”
“对啊。”陈秉文笑道,“前几年经济好,大家闭着眼睛放贷都能赚,信用看不出来。
现在经济往下走,坏账要冒头了。
到时候,哪些银行有信用,哪些没有,自然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要做的,不是让万通一家银行有信用。
我要建一个信用网络。
万通是这个网络的核心,其昌保险是网络的保障,万通卡是网络的血管。其他银行、存款公司,想进这个网络,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可他们为什么要进?”
“因为不进就会死。”
陈秉文说得平静,但一旁的方文山却感到一阵冷意从尾椎一直上窜到头顶。
“你看着吧,接下来一两年,港岛至少要倒掉十家银行和存款公司。
那些没进万通网络的,储户会担心,会挤兑。
进了的,至少多一层保障,能活下去。”
说话间,车子拐进一条窄街,停在一栋十层高的旧楼前。
这是就其昌保险的总部,去年糖心资本收购时一起买下的物业。
楼是旧了点,但位置不错,在中环边缘。
方文山跟着陈秉文下车,走进大楼。
大堂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保险经纪。
电梯里,方文山又问:“陈生,那其昌保险的资本金够吗?
如果真有几家银行同时出事,要赔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所以要建再保险体系。”陈秉文说,“其昌保险承保,然后分保给国际再保险公司,分散风险。
另外,我们还可以发债,或者引入战略投资者。
只要这个网络建起来,其昌保险就不再是一家小保险公司,它会变成行业基础设施,到时候有的是人想投资。”
电梯停在八楼。
谢建明已经等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陈秉文注意到他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陈生,方总。”
“里面说。”
陈秉文走出电梯,谢建明快步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条略显狭窄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此时,会议室的长条桌上摊满了文件、报表和计算器。
陈秉文在会议桌主位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是存款保障计划的条款草案,厚厚一沓,至少五十页。
“昨晚熬了个通宵?”
陈秉文翻了翻文件,抬头看向谢建明。
谢建明揉了下眼睛,笑道:“精算部门昨晚全体加了一晚上的班,总算赶出来了。”
“啊?说说具体情况。”
听到存款保险方案出来了,陈秉文顿时非常高兴。
他原本以为要三天时间才能计算出来。
谢建明从文件堆里抽出三份资料,推到陈秉文面前。
“我们做了三套不同的方案。
第一套是基础版。保费年率0.3%,每个账户保障额度十万,赔付时限七个工作日。
适合资产质量一般的小银行和存款公司。”
“第二套,标准版。保费0.25%,额度二十万,赔付时限五个工作日。
适合像廖创兴、永安这类经营稳健的中型银行。”
“第三套,优选版。
保费0.2%,额度二十万,赔付时限三个工作日。
不过,这三套方案都有个必要个条件,就是银行必须每月向我们开放一次核心数据。”
听完谢建明的介绍,陈秉文翻开面前的三份资料。
他看得很仔细,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过了大概三分钟,陈秉文放下文件,抬起头说道:
“三套方案,赔付时限都太长了。”
谢建明一愣,连忙解释:
“陈生,七个工作日已经很快了,美国那边……”
“我们不是美国。”
陈秉文打断他,“港岛的储户,等不了七天。
他们看到银行关门,三天拿不到钱,就会上街。
五天拿不到,就会砸玻璃。
七天?
足够让一家百年银行信誉扫地。”
他拿起笔,在最上面那份基础版方案上划了一道。
“这样改。基础版,保障额度十万,保费年率0.35%,赔付时限三个工作日。
标准版,额度二十万,保费0.3%,赔付时限两个工作日。
优选版,额度二十万,保费0.25%,赔付时限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谢建明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
光核实账户、走流程都不够!”
“那就简化流程。”陈秉文决定说,“储户来索赔,先登记,先赔钱,后审计。
只要身份对得上,账户对得上,就先给钱。
万一有人骗保,事后追偿。
追不回来的,算进保费成本里。”
方文山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紧。
这等于把风险全压在其昌保险身上了。
“如果按这个赔付时限,保费至少要上浮0.1%,否则其昌保险的资本金压力太大。”
谢建明最后争取道。
“可以。”陈秉文点头同意了谢建明的意见,“但只有万通银行可以用优选版,享受0.25%的费率。
其他银行,按他们的风险评级,在0.35%到0.5%之间浮动。
经营越差,费率越高。”
他顿了顿,看向谢建明。
“你刚才说,银行必须每月向我们开放一次核心数据。
具体要哪些数据?”
谢建明从文件堆里又抽出一张纸。
“总存款余额,按期限分类。贷款总额,按行业和担保方式分类。
不良贷款明细。资本充足率。流动性比例。
还有大额存款人名单,超过五十万的都要报。”
“大额存款人名单?”方文山皱起眉头,“这太敏感了。
哪家银行会把自己的大户名单给我们?”
“不给就不保。”陈秉文冷声说到,“其昌保险要评估风险,就要知道银行的存款结构。
如果一家银行80%的存款集中在三个大户手里,这三个大户一撤资,银行就完蛋。
这种风险,我们不能背。”
谢建明补充道:“我们可以签保密协议。
数据只用于风险评估,绝不外泄。
而且,我们只要名单,不要具体金额,这样敏感性低一些。”
陈秉文想了想说道:“再加一条。其昌保险有权派审计员进驻参保银行,现场核查。每年至少一次,不提前通知。”
方文山倒吸一口凉气。
“陈生,这条件实在太苛刻了。
我要是别的银行,绝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会答应的。”
陈秉文点了点面前的文件,“因为他们没得选。
不答应,储户就跑光。
答应了,至少还能活下去。
至于审计……
文山,你信不信,现在港岛起码有一百家银行,根本不敢让外人查账。
他们的账本,根本见不得光。”
“谢建明,就按这个思路,把最终方案做出来。
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完整的合同文本。”
说完,陈秉文站起身,“文山,我们去金管局一趟。”
“现在?”
“现在。”
陈秉文点点头,“有些事,得提前打个招呼。”
坐进车里,陈秉文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朝着湾仔金管局的方向驶去。
方文山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陈秉文,识趣地没有出声打扰。
在陈秉文的计划里,去金管局,当然不只是简单的打个招呼。
而是去划定一条彼此心照不宣的界线。
他做这件事,根本没指望金管局公开支持。
郑国荣那个位置,求的是稳,是不出事。
任何可能引发市场剧烈波动的做法,在他眼里都是麻烦。
公开支持?
绝无可能。
但反对,同样不符合金管局当下的利益。
恒隆挤兑的余波还在,谢利源金铺眼看着要爆,整个银行体系人心惶惶。
这时候,他陈秉文站出来,抛出存款保障这个更长效的定心丸。
对焦头烂额的金管局来说,相当于有人主动跳出来,用私人资本和商业信用,去补官方一时无力填补的信心缺口。
郑国荣只要不傻,就不会在明面上反对。
甚至会乐见其成。
成了,市场稳住,功劳簿上有金管局的一笔功劳。
败了,那是陈秉文和其昌保险胡搞,金管局随时可以依法介入,还能赚个监管有力的名声。
所以,他这次去,亲耳看看郑国荣的反应。
顺便将金管局捆绑到自己的战车上,是为接下来的收编其他中小银行铺路。
......
车子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陈生,到了。”方文山低声提醒。
陈秉文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看那栋并不起眼但掌握着港岛金融命脉的大楼。
金管局总部。
郑国荣的办公室在十二楼,透过窗户,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一角。
办公室很大,但装修简单。
深色实木办公桌,皮质转椅,两面墙是书架,塞满了文件和报告。
陈秉文和方文山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
秘书端来两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随后悄然退了出去。
“陈生,方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等秘书关上办公室门,郑国荣笑着开口。
“万通银行最近准备推出存款保障计划,想听听金管局的意见。”
郑国荣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茶杯。
“陈生客气了。
您那三亿现金堆大堂的场面,我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了。
很震撼。
今天上午,我们这边接到不少电话,有银行投诉的,有存款公司叫苦的,也有市民咨询的。
您这一手,可是把整个行业都搅动了。”
“搅动是好事。”
陈秉文平静地说道,“一潭死水,才会发臭。
搅一搅,活水进来,该淘汰的淘汰,该留下的留下。
对行业长远发展是好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郑国荣往后靠了靠,有些无奈的说道:“但陈生,你也知道,港岛银行业现在是什么情况。
您这么一搞,那些中小银行、存款公司,压力很大啊。”
“压力大,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弱。”
陈秉文淡定的说道,“郑副总裁,您是管银行的,应该比我清楚。
前几年经济好,大家闭着眼睛放贷,坏账被繁荣掩盖。
现在经济往下走,问题要暴露了。
恒隆挤兑、谢利源关门,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机构出问题。”
陈秉文的话让郑国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港岛金融体系还是很稳健的。”
“稳不稳,数据说话。
过去三年,港岛的银行从1978年的74家,增长到现在的123家。
存款公司从241家增长到359家。
但同期经济增速是多少?
每年8%到10%。
银行业的扩张速度,远超过实体经济的增长速度。
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楼市、股市、贸易融资,还有各种投机。”
郑国荣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
“陈生,这些数据我们也有。
但银行业的发展,是市场选择的结果。
我们作为监管机构,不能干预太多啊。”
“我不是要您干预。”陈秉文说,“我是想告诉您,现在的局面,靠常规手段已经很难挽回了。
恒隆挤兑,我们堆三亿现金,暂时稳住。
但下次呢?
下下次呢?
如果同时有几家银行出问题,金管局有那么多现金去救吗?”
郑国荣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陈生,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