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港岛又闷又热，即使办公室里冷气足，刚从外面进来还是觉得有些黏腻。
“坐。”陈秉文说道。
他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方文山坐在对面。
这时，阿丽进来，给两人斟了茶，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陈秉文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金管局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方文山也端起茶杯。
“郑国荣精得很。”陈秉文放下杯子，“这次的事情怎么算他都不亏。”
“是啊，他求之不得。”方文山感叹道。
“等明天记者会开完，看看市场反应。
然后该收网的收网，该钓鱼的钓鱼。”
陈秉文放在茶杯，向后一躺，舒服的靠在沙发上。
方文山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
“文山。”
陈秉文忽然开口说道。
“嗯？什么？”
“如果现在让你选，你是愿意在汇丰存钱，还是在万通存钱？”
方文山想了想道：“如果我有二十万，我会在万通存十万，汇丰存十万。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那如果你只有五万呢？”
“那我可能会全存在万通。”
方文山笑道，“五万块，汇丰看不上，柜员脸色都不会好。
但在万通，二十万以下的账户都有保障，心里踏实。”
陈秉文笑了笑：“是啊，小市民要的就是踏实。
汇丰再好，那是百年老店，是洋人的银行。
万通再新，是我们华人的银行，还给你保底。
这个差别，很多人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汇丰的利息，活期六厘，定期九厘。
我们给到多少？”
“活期七厘五，定期一年十厘二。”
“高了将近一个点。”
陈秉文说道，“加上存款保障，对那些每个月存下三五千块的打工仔来说，吸引力足够大了。”
方文山放下茶杯：“陈生，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你说。”
“我们给这么高的利息，又承担存款保障的保费，利差会不会被压得太薄？
万一贷款出点问题……”
“所以下一步，我们要推万通卡。”陈秉文说。
方文山一愣。
“万通卡？”方文山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从陈秉文口中听到这个词。
“不是汇丰、渣打发的那种信用卡。”
陈秉文从公文包拿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封着的文件，递给他，“先看看这个。”
方文山接过来，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万通卡项目初步构想”几个字，字迹一看就是陈秉文的。
他解开绕线，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文稿。
最上面一页是摘要，下面是详细方案，页边还有不少用红笔添加的批注。
他快速扫了一眼摘要，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陈生，这是要做一个跨银行的支付网络？
让不同银行的客户，能用一张卡在我们的商户消费？”
“对。”陈秉文点点头，“银通那个网络，只能让客户在别家银行的ATM上取钱，而且每天还有限额。
我们要做的，是让客户拿着万通卡，可以直接在屈臣氏、在和黄旗下的百货公司、酒楼、戏院，甚至将来在街边的报摊、茶餐厅，刷卡付账。
存款、消费、转账，一张卡搞定。”
方文山翻到后面，看到商户拓展计划那部分，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要动银通的蛋糕啊。”
“银通那个ATM网络，太初级了。”
陈秉文重新坐回沙发，“我们要做的，是一张可以在屈臣氏、在和黄旗下的商场、在东方海外的码头、在所有加盟商户直接刷卡的支付卡。
存款、消费、转账，一体完成。”
“但银通的成员银行有五家，包括东亚、永隆、中银这些华资大行。
我们如果推这个，等于正面和他们抢市场。”
“所以要有存款保障打底。”
陈秉文肯定道，“等有几家银行加入我们的保障计划，成了自己人，再拉他们进万通卡网络，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们出技术、出网络、出商户，他们出客户、出发卡量。手续费按比例分润，他们七，我们三。”
“三成？”方文山迅速心算，“如果一张卡一年产生一千块交易额，我们收三十块。
十万张卡就是三百万，一百万张就是三千万……但这得多少年才能做到一百万张？
而且，维护这个网络，成本可不低。
硬件投入、系统开发、日常运营、风险防控……前期绝对是烧钱。”
“烧钱是肯定的。”陈秉文承认，“但你看这里。”
他指了指方案后半部分，“交易数据。”
方文山翻到方案的后半部分，上面列出了详细的商户拓展计划、手续费分润模式、风险控制流程。
他越看越心惊，这已经不是一张卡那么简单，这是一个支付生态的雏形。
“这个网络一旦建成，所有通过万通卡消费的资金，都会在我们的清算系统里走一遭。”
陈秉文说，“交易数据、消费习惯、资金流向……这些数据，比那点手续费值钱多了。
文山，你想想，如果我知道一个客户每个月在屈臣氏买多少钱的日用品，在酒楼吃几次饭，加多少油，看几场电影，再结合他在银行的存款流水、贷款记录，我比他自己都了解他。
他适合什么样的金融产品，能承担多少风险，什么时候可能需要借钱……这些数据，值多少钱？”
方文山听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其他银行会愿意把客户数据给我们？”
“一开始不会。”陈秉文坦然道，“可有了存款保险引路，拿到加盟银行的基础数据几乎没有任何压力，到时候我们顺势再上马万通卡，自然阻力就会小很多。”
方文山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
“陈生，这件事太大了，得从长计议。
存款保障，动的只是那些中小银行的饭碗。
他们最多是吵吵闹闹，掀不起大风浪。
可万通卡不一样。这东西一旦做起来，等于是我们自己建了一套支付清算的规矩。
相当于我们在汇丰的易办事（EPS）、渣打的系统、还有银通那个ATM网络之外，另起炉灶。”
他顿了顿，看陈秉文脸色没变，继续往下说，“汇丰是什么？准央行啊，发钞银行。
它那套易办事，现在商户用着，银行接着，虽然不如VISA、万事达那么威风，但也是它维系影响力的触手。
我们搞万通卡，商户用我们的终端，资金走我们的网络，数据进我们的系统。
陈生，这是在挖汇丰的根基。
沈弼那个人，表面客气，骨子里比谁都傲。
他能眼睁睁看着？”
“还有银通。”方文山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中银、东亚银行牵的头，永隆、上海银行等五家华资大行报团取暖，才建起那么个ATM共享网络，就是为了与汇丰的易办事竞争。
现在，我们这万通卡，看起来功能比ATM取现强十倍，一旦推出来，谁还用银通？
这些华资大行的脸往哪搁？
他们要是联合起来抵制，发动所有会员行不发卡、不接我们的终端，我们这网络就是个空架子。”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几家小银行的抱怨，而是汇丰带领的英资，加上银通带领的华资大行，两面夹击。
他们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各自的商户里拒绝接入万通卡，在各自的客户里说几句风凉话，我们前期的投入就可能全打水漂。
这还不算监管层面的压力……金管局现在可以默许存款保障，因为那算是金融创新。
可支付清算涉及货币流通、反洗钱、数据跨境，敏感得多。
郑国荣到时候还能不能不反对，难说。”
方文山说完，后背微微出了层薄汗。
他不是胆小，是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看得太清楚。
糖心资本这几年顺风顺水，收购和记黄埔、做空佳宁、赞助世界杯，每一次都踩着节奏，借了势。
可这次不一样，万通卡是要自己造一个“势”，一个足以动摇现有金融格局的“势”。
成功了，帝国基石稳如泰山。
失败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陈秉文一直安静地听着。
等方文山说完，他才放下茶杯，杯底轻轻落在玻璃面上。
“文山，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定。
“汇丰会不满，银通会抵制，监管会谨慎。
这些是必然的。
如果我们怕，那就什么都不要做，守着现有的饮料、零售、地产过日子，也能活得很好。”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汇丰是汇丰？”
方文山微微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因为它大楼最高，也不是因为它历史最久。”陈秉文看着他，继续说道：“是因为它掌握了港岛金融的通道。
发钞是通道，清算也是通道。
谁掌握了通道，谁就掌握了血液流动的方向。
我们现在有银行，有保险，有零售网点，有消费场景。
我们缺的，就是最后那根能把所有东西连起来的血管。
万通卡就是那根血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