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早上八点四十分。
中环德辅道中,其昌保险的写字楼大堂已经挤满了人。
郑裕满眼血丝,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昨晚一宿没睡,天没亮就起床,让司机开车载他在港岛绕了两圈,最后还是把车停在了其昌保险楼下。
和他一样早到的还有六七个人,都是中小银行的老板或话事人。
他身边站着十几个男人,都是港岛中小银行的老板或总经理。大新银号的马锦灿,恒生银号的马兆基,正华银行的林炳炎……
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现在全挤在这间写字楼的大堂里,像等着开盘的股民。
“郑董,来得早啊。”何添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郑裕转过头,勉强笑了笑:“何生不也一样。”
“没法子。”何添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镜,“昨天一天,我那边流走两千三百万。
再这样下去,下个月发薪水都成问题。”
马兆基听见这话,凑过来说道:“你还只是薪水,我那边两个大客户今天一早打电话,说如果这周内加不进存款保障计划,他们就把钱转去万通。
一个八百万,一个一千二百万。”
郑裕没接话。
他比他们更清楚数字背后的含义。
大生银行上个月存款总额是六亿七千万,这个月到现在已经流走一亿一千万。
如果算上今天可能的提取,到月底可能只剩五亿出头。
五亿存款,听着不少。
但大生放出去的贷款有四亿三千万,其中两亿是短期拆借,下个月就有八千万到期。
如果再流失五千万存款,流动性就会出问题。
正想着,电梯门开了。
郑裕立刻抢先走进电梯,何添、马兆基紧随其后,也跟着走了进去,等其他人也想挤进去时,电梯已经超重了。
“下一趟吧。”郑裕一边说,一边伸手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着越来越小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那些人脸上焦急、不安的神情。
电梯缓缓上升。
何添忽然开口说道,“郑董,一会见了谢建明,你打算怎么说?”
郑裕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能怎么说?求人呗。”
“总不能真跪下来吧。”马兆基苦笑。
“跪要是有用,我现在就跪。”郑裕面无表情的说道。
他心里其实真是这么想的,如果真要是下跪能解决问题,他绝对不会犹豫。
马兆基感慨道:“说一千道一万,是我们自己慢了。”
“谁知道陈秉文来真的?”何添苦笑道:“当初他推出存款保障计划,大家还想着联合起来,共同抵制。
可直到现在,也没能够联合起来。”
没人接话。
当初陈秉文通过其昌保险推出存款保障,大家确实都没当回事,想着只要联合起来抵制就能让存款保障计划施行不下去。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家银行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谁都不愿意当出头鸟,谁都怕自己抵制的时候别人偷偷加入。
结果就是互相猜忌,互相观望,直到万通银行的存款一天天涨起来,廖创兴、永安那几家抢先加入,大家才慌了。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
来到其昌保险的楼层,前台小姐已经上班了,正低头整理文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郑裕三个人,连忙出声招呼。
“三位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我姓郑,大生银行的。”郑裕走到前台,“找谢总。”
“谢总今天上午的行程已经排满了,您看……”
“你告诉他,郑裕在门口等。
他什么时候有空,我等到什么时候。”
前台小姐犹豫了下,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她说话声音很小,郑裕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她频频点头,然后放下听筒。
“郑先生,谢总现在在开会。
我帮您登记一下,等谢总开完会我通知您,您看这样可以吗?”
郑裕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道:“我就在这等。”
他转身走到接待区的沙发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何添和马兆基对视一眼,也过去坐下。
沙发是真皮的,坐着很软。
茶几上摆着今天的报纸,《南华早报》财经版头条赫然写着:
“存款保障计划暂停申请,中小银行面临生死考验”。
郑裕拿起报纸,看着标题的黑体字,脸色阴沉的要滴出水来。
他翻开内页,快速扫过文章内容。
记者引用了三家匿名银行的数据,说过去一周中小银行系统流失存款超过十五亿港币,其中大部分流向了已加入存款保障计划的银行。
文章最后还提了句“业内人士称,若其昌保险长期关闭申请通道,部分中小银行可能撑不过今年第四季度”。
“妈的。”
郑裕低声骂了句,把报纸扔回茶几。
何添和马兆基对视一眼,也过去坐下。
何添从公文包里拿出份文件看起来,但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显然看不进去。
马兆基则一直盯着电梯方向,每次电梯“叮”一声响,他都会立刻抬头看看是谁从电梯里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梯又响了两次,每次门开,都有其他银行的老板走出来。
人越来越多,接待区的沙发坐满了,有人靠在墙边,有人站着。
没人说话。
空气里中烟味,汗味混杂在一起。
十点整。
谢建明从办公区走了出来。
看见外面这阵仗,谢建明面带微笑,笑呵呵的招呼道:
“各位老板,早。”
郑裕第一个站起来:“谢总,打扰了。”
“郑董客气。”谢建明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这么多人,是有什么事吗?”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潜台词——明知故问。
何添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谢总,我们都是为了存款保障计划来的。
其昌保险突然暂停申请,我们这些还没加入的银行,压力很大。
想问问,到底什么时候能重新开放?”
谢建明笑呵呵道:
“各位的心情我理解。
但现在除了万通银行,已经有四家银行和三家财务公司加入存款保障计划。
这个速度太快了,我们需要时间评估风险,优化审核流程。这是对所有参保机构负责,也是对储户负责。”
“评估需要多久?”郑裕焦躁的问道。
“现在还说不好。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
“一两个月?”
有人忍不住了,“谢总,一两个月后,我们这些银行还在不在都难说!”
说话的是大新银号的马锦灿。
谢建明看向他,表情没什么变化:“马老板言重了。
存款保障计划只是增加信用的工具,不是救命稻草。
一家银行如果经营得好,资产质量过硬,有没有这个计划,都应该能活下去。”
“话是这么说,但储户不这么想啊!”马锦灿带着怨气说道,“你们把存款保障弄的满城皆知。
搞得全港储户只认存款保障计划。
现在把门一关,等于告诉所有人,没加入计划的银行都不安全。
你这是把我们往死里逼!”
“马老板,”谢建明脸色冷了下来,讥讽道:“存款保障计划推出以后,我们给各家银行发过邀请函。
结果,除了万通银行加入,你们都没有回应。
现在看到效果好了,大家才想加入,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郑裕听得心里一沉。
他怕马锦灿再说下去,彻底弄僵,连忙插话道:“谢总,能不能通融一下?
大生银行的情况你也清楚,三十多年的老字号了,资产质量没问题,就是现在流动性紧张。
只要让我们加入,保费我们可以多付,条件也可以谈。”
“对,条件可以谈。”
何添连忙附和,“其昌保险要是担心风险,我们可以提高资本金,或者接受更严格的监管。
只要能让储户安心,什么都好说。”
谢建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暗暗冷笑。
半个月前,他亲自带着计划书一家家拜访。
大生银行的郑裕见面后只翻了第一页就回绝了他。
永隆的何添客气地送他出门,转头就跟圈里人说“其昌保险想钱想疯了”。
大新银号的马锦灿更直接,连门都没让进,秘书在电话里说“马老板在开会”。
现在呢?
存款哗哗往外流,一个个坐不住了,天没亮就来堵门。
谢建明一点都不同情这些人。
他心里一直记得陈秉文跟他说过的话。
港岛的银行太多了,一百多家,比米铺还多。
资金分散,效率低下,风险还大。
要建万通卡的支付生态,第一步就是整合。
存款保障计划就是筛子,先把听话的、优质的筛进来。
不听话的、有问题的,要么自己改,要么被淘汰。
陈秉文当时是这么说的,“门开着的时候,他们不珍惜。
等门关了,才知道门里的东西有多金贵。
那时候,就不是他们挑我们,是我们挑他们了。”
谢建明明白陈秉文的意思。
万通卡的项目已经在推进了,技术团队正在日夜加班。
按照计划,明年年初就要在屈臣氏和百佳试点。
到时候,所有加入存款保障计划的银行,都要接入万通卡系统。
如果现在轻易让这些银行加入,他们会觉得存款保障计划不过如此,以后在万通卡的合作上也会讨价还价。
所以,一定要他们真的疼,疼到骨子里,以后才会听话。
要让他们知道,想上这艘船,就得按船长的规矩来。
想到这里,谢建明呵呵一笑,开口说道:
“各位老板,我说句实话。
其昌保险暂停申请,不是因为钱的问题,也不是因为条件的问题。
是因为我们要重新评估这个计划的风险边界。”
存款保障计划的核心是什么?
是信用。
是储户相信,把钱存在加入计划的银行里,哪怕银行倒了,其昌保险也会赔。
这个信用的基础是什么?
是其昌保险的偿付能力,是参保银行的质量。”
“如果为了收保费,什么银行都让进,万一有银行出问题,其昌保险赔不起,那这个计划就彻底垮了。
到时候不仅你们倒霉,连带着已经加入的银行也要跟着倒霉。
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其昌保险担不起。”
郑裕听明白了。
谢建明虽然说的好听,实则就是在划清界限。
以后,只有通过筛选的银行才能加入,通不过的,对不起,自生自灭。
“谢总,”郑裕低沉的说道,“大生银行三十七年了,从我爸那辈开始做,经历过多少次风浪,都挺过来了。
这次是真的难。您给条活路,我郑裕记您一辈子。”
谢建明看着郑裕,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郑裕今年五十八岁,比他大十几岁。
在港岛银行圈里,郑裕算是前辈。
现在这个前辈站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地求一条活路。
“郑董,”谢建明的声音缓和了些,“不是我不给活路。
是其昌保险的规矩不能破。
这样吧,你们的申请我会优先处理。
等评估期结束,如果重新开放申请,大生银行排第一个。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那评估期到底要多久?”何添追问。
谢建明摇摇头:“我说了,现在还不知道。
可能是两个月,也可能是三个月,甚至半年。
要看其昌保险董事会的决定。”
“半年……”郑裕深吸一口气,脸色灰白。
他知道,再求下去也没用了。
谢建明的态度很明确。
规矩就是规矩,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我明白了。”郑裕睁开眼,声音平静下来,“谢谢谢总。我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