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
何添和马兆基对视一眼,也跟着离开。
其他人见领头的都走了,也陆续散去。
电梯里,郑裕靠在厢壁上,眼睛看着头顶跳动的楼层数字。
“郑董,接下来怎么办?”何添问道。
“怎么办?”郑裕苦笑,道“回去告诉客户,存款保障计划暂停了,我们正在积极申请。
然后祈祷,在我们撑不住之前,其昌保险能重新开门。”
“要是撑不住呢?”
“那就关门呗。”郑裕淡淡的说道,“经营三十七年了,也够本了。”
电梯门开了。
三人走出写字楼,八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
郑裕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说道。
“我去找汇丰谈谈。”
“汇丰?”何添一愣,“找他们做什么?”
“看看能不能借笔钱,渡过难关。”郑裕拉开轿车门,“总不能坐着等死。”
......
八月十六日,星期一。
早上七点半,陈秉文站在金门大厦门口。
抬头看着楼顶新挂上去的大厦招牌。
“万通大厦”四个金色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陈秉文微微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身后几步远,方文山、凌佩仪等几位高管安静地站着,同样仰望着新招牌。
改名是陈秉文一周前独自做的决定,甚至没有在高层会议上讨论。
只是在装修收尾时,他让凌佩仪找人连夜把旧招牌换下来。
凌佩仪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立刻去办了。
陈秉文看着“万通”两个字,心里很平静。
金门大厦,这座与佳宁集团崛起联系紧密的大厦,在佳宁帝国崩塌后,一度成为港岛商界谈之色变的“凶楼”。
许多公司忌讳它的前科,宁愿多花钱去租中环别的甲级写字楼,也不愿沾染晦气。
糖心资本买下它,是抄底。
但把集团总部搬进来,并且沿用旧名,在陈秉文看来,就没必要了。
商业世界,信誉和象征意义有时比账面资产更重要。
“金门”两个字,已经和陈松青的诈骗、破产牢牢绑在一起。
陈秉文要切断这种联想。
不仅仅是为了面子,更是为了未来。
糖心资本已经不是四年前深水埗的糖水铺了。
它旗下有和记黄埔、东方海外、凤凰卫视、万通银行、青州英坭……
一个覆盖实业、航运、传媒、金融的庞大商业帝国正在成型。
帝国的中枢,需要一个全新的、强有力的、并且完全属于自己的名号。
“万通”再合适不过。
用“万通”来命名集团总部大厦,等于向外界宣告,金融将是这个帝国未来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同时,“万通”寓意万事通达,既吉利,又契合他构建贯通全球的商业网络的野心。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干净的、崭新的、完全属于他陈秉文的符号。
“陈生,都准备好了。”这时,凌佩仪走过来汇报道,“八点开始,第一批部门进场。
行政、财务、总裁办,预计中午前搬完。
业务部门下午搬,最迟明天全部到位。”
陈秉文点点头:“员工福利发了吗?”
为了庆祝集团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总部,陈秉文特意安排为集团所有员工发放搬家福利。
“发了。”凌佩仪说,“昨天财务部就把加薪通知发到每个人手里。
基层员工加4%,中层加6%,高层加8%。
另外每人发五百块搬迁红包,中午在食堂加餐,烧鹅、乳猪、海鲜,随便吃。”
陈秉文满意的点点头。
“员工反应怎么样?”
“很好。”凌佩仪脸上露出笑容,“加薪通知发下去后,好几个部门都在欢呼。
特别是基层员工,加4%对他们来说很实在。
行政部有个文员,月薪两千四,加完能多拿九十六,她高兴得说要请全部门喝糖水。”
九十六块,在1982年的港岛,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一个星期菜了。
对基层员工来说,这是实打实的生活改善。
八点整,搬家车队到了。
二十多辆货车排成长龙,从大厦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车上装着从伟业大厦搬来文件柜、办公桌、电脑设备。
这时候的电脑还是稀罕物,陈秉文为了业务需要,专门配了三十多台IBM电脑,每台价值近两万多港币。
搬运工人开始卸货,行政部的员工在现场指挥,一切都井井有条。
陈秉文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大厦。
新装修的大堂很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头顶是三层挑高的水晶吊灯。
前台后面是一面巨大的背景墙,上面是糖心集团的Logo——一颗金色的心,里面包裹着麦穗。
“陈生早!”
“陈生好!”
路过的员工纷纷打招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陈秉文点头回应,坐电梯上了顶楼。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八层,整层都是总裁办公区。
办公室很大,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
陈秉文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
海面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天星小轮在港内穿梭。
这个角度,几乎能将整个港岛的航运与贸易动态尽收眼底。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后是秘书阿丽推门走了进来,“陈生,董生来了,说是特意来恭贺乔迁的。”
“快请他进来。”
陈秉文从窗前转身,走回办公桌后。
片刻,董剑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还提着一个用红丝带系着的精致礼盒。
“陈生,恭喜恭喜!”
董剑华将礼盒放在茶几上,中气十足的说道,“万通大厦,好名字!
气象一新!
这是我太太特意选的瑞士莲巧克力,给陈生和同事们添点甜意,庆祝新起点。”
“董生太客气了,坐。”
陈秉文示意他在对面的沙发坐下,阿丽奉上茶后悄声退了出去。
董剑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感慨道:“真是好风光。
从这里看出去,我们东方海外的船进港出港,都能瞧见大半。
这个位置选得好,有气势。”
“所以才选这里。”陈秉文微微一笑,端起茶杯,“东方海外那边,最近怎么样?
我这段时间事务较多,也没顾上细问。”
听到陈秉文聊起工作,董剑华走到沙发前坐下,神色认真的说道:“陈生,我这次过来,一是恭喜集团乔迁。
另外就是来汇报这个的。
靠您之前定下的大方向,公司这几个月,算是稳住了,而且看到了希望。”
“哦?仔细说说。”
听董剑华这么说,陈秉文顿时来了兴趣。
“按照你之前的安排,这段时间,我们又陆续卖了七艘油耗高的散货船。
虽说卖的价格确实被压得低,平均每艘只拿回不到三百万美元,但是却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很多支出。”
陈秉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次是业务调整。”董剑华继续说道,“我们彻底放弃了那些不赚钱的杂货和零星航线,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两条主干集装箱航线上。
港岛-北美西海岸,港岛-欧洲基本港。
运价虽然还是低,但因为我们船队优化了,成本降得更快。
集团饮料厂的原料,现在八成都是用我们的船。
成品出口到日本、北美、欧洲的瓶装糖水,只要是走海运的,也优先用东方海外的舱位。
虽然,这笔生意单看运费利润不高,但它量大、稳定,直接把我们的核心运力给撑住了。
光是这块,每个月就能覆盖掉船队至少六成的运营成本。”
陈秉文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用实业这边的运力业务来满足东方海外的需求,实现内部循环。
“还有,跟和记黄埔港口的合作也初见成效了。”
董剑华笑着补充道,“现在我们的船优先靠泊他们的码头,费用有折扣。
我们还尝试推出了东方海外速运仓储服务,就是从工厂门到海外仓,我们全包。
虽然刚起步,但已经接了几单电子产品和成衣的客户,反响不错,因为比他们自己分别找船、找仓、找车要省心,总价也有优势。”
“亏损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陈秉文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董剑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了。
上个月,算上所有成本,账面亏损已经收窄到三百二十万美元以内。
这个月,如果内部货运稳定,新揽的几单一体化物流服务能顺利执行,我有信心把亏损控制在百万美元以下。
照这个趋势,最快明年第一季度,我们就能看到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
“好!”陈秉文赞许道,“董生,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能在这种大环境下稳住局面,还把亏空快速缩小,不容易。”
“是陈生您指的路子对。”
董剑华诚恳地说,“没有集团内部业务托底,没有和黄港口的支持,我们还在跟其他船东在泥潭里打价格战,亏得更多。”
陈秉文点点头,“既然稳住亏损态势,趁着船价还在低谷,那我们就不能只是看着。”
董剑华一愣:“陈生,您的意思是……”
“买船。就按照我们之前定的标准:优先考虑那些被银行收回拍卖、或者船东急于套现的优质集装箱船。
吨位就瞄准2000到2500标箱这个主流区间,船龄要新,最好不超过五年。
单艘船价格控制在五百万美元之内。”
陈秉文清楚此时全球航运业运价崩盘,船东破产,资产价格跌至谷底。
此时购入集装箱船,几乎是在用废铁价购买未来经济复苏时必需的生产资料。
而2000-2500标箱这类集装箱船型是未来全球主干航线的主力,效率最高,适应性最强。
以近乎抄底的价格,将一批现代化、高效率的船舶纳入船队,能从根本上提升东方海未来的运营效率和市场竞争力。
这相当于用极小的代价,完成了一次船队的换血,为未来行业复苏时的激烈竞争提前做好准备。
而作为老航运人,董剑华太清楚现在的船价是什么水平了。
“陈生,现在市面上,符合您说的这种标准的船,价格大概只有三、四年前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如果我们现在入手,确实是捡漏。”
“对,就是捡漏。”陈秉文笑道,“全球经济总会复苏,贸易不会停止。
现在把这些优质资产以废铁价收进来,优化我们的船队结构,等经济复苏,运力需求暴涨的时候,就是我们腾飞的时候。
至于具体买几艘,你根据公司的现金流和未来的运力规划来定,但我给你一个原则:不贪多,只求精。
每一艘买进来的船,都要能立刻投入到我们最有效益的航线上去。”
“我明白了,陈生!”董剑华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回去立刻让经纪部搜集全球范围内的拍卖和出售信息,一定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抓住这个机会!”
“嗯。这件事,你和霍建宁那边保持沟通,资金上如果需要支持,集团会协调。”
陈秉文点点头,最后补充道,“东方海外是我们全球布局的重要一环,它的价值不止在航运本身,更在于东方海外的物流是连接集团所有业务的渠道。”
“您放心,陈生!”董剑华重重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今天搬家,我就不多打扰您了,您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忙。”
“好。巧克力替我谢谢董太。”
陈秉文微笑着将董剑华送到门口。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陈秉文再次回到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悠远地投向繁忙的维多利亚港。
一艘漆着东方海外标志的中型集装箱货轮,正缓缓驶离葵涌货柜码头,向着蔚蓝的外海开去。
......
董剑华离开后,万通大厦内的搬迁工作仍在继续。
二十八楼以下的各楼层,逐渐充满了拆箱、布置和调试设备的声响,嘈杂中透着勃勃生气。
在二十六楼的财务部办公区,文员阿明正和同事一起,将最后几箱凭证资料归类放入新档案柜。
他额头上沁着细汗,衬衫背后湿了一小片,但嘴角一直微微上扬。
早上,他刚在崭新的办公室里,拿到了财务部派发的加薪确认单和那个装着五百元现金的搬迁利是。
月薪从两千四百元提到两千四百九十六元,加九十六元。
五百元现金红包。
对经理们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阿明这个需要供养父母、支付公屋租金、准备和女友结婚的二十四岁年轻人来说,足以让他心头卸下一块大石。
“明仔,笑得这么开心,捡到钱啊?”
隔壁组的同事辉哥抱着一个纸箱路过,打趣道。
“公司加薪又发红包,可不就是捡到钱了!辉哥,你中午加餐打算点什么?听说食堂今天有乳猪。”
“那肯定要点一份试试!”辉哥也笑了,“还是咱们公司好,外面现在啊……”
他没说完,但阿明懂他的意思。
外面现在,一片哀鸿。
好多企业为了减轻负担,而大量裁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