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开口说道,“把你们知道的所有事情,一字不漏,说出来。”
“我说了,能活?”花柳明盯着他。
“不说,一定不能活。说了,”赵刚顿了顿,“看陈生心情。”
听到赵刚的话,花柳明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还有老娘,那几个兄弟也有家人。
或许,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说……”他嘶哑着嗓子,“我都说。”
……
深水湾,陈秉文别墅。
陈秉文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怡和集团提供的港岛电灯公司的资产清单和近年财务报表复印件。
这时,赵刚敲门进来,站在书桌前。
“陈生,人全部抓到了。”
赵刚言简意赅汇报着。
“嗯。”
陈秉文点点头,询问道:“一共有四个人?”
“是的。
头目叫花柳明,城寨里一个小头目,手下三个。
盯梢五天,计划明天下午趁老爷子散步时动手,绑架勒索十亿,然后经泰国跑路。”
“泰国那边呢?”
“问清楚了。
芭提雅一个酒吧老板,是花柳明的远房表哥,答应事成后抽两成,帮他们搞新身份。
联系方式,落脚点,都拿到了。”
陈秉文放下手中的文件,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说道:
“赵刚,你跟我也有些两三年了。
你觉得,对于这种已经把刀举起来,准备砍向我家人的人,我应该怎么做?”
赵刚站得笔直:“陈生,按照港岛法律,应该送警察局的。”
“送到警局?”
陈秉文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呢?
证据确凿,绑架未遂,判个三五年?
他那些在城寨的兄弟、朋友,会不会觉得,陈秉文也不过如此,家里人都差点被绑了,也就送警了事?”
“我在港岛做生意,不想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陈秉文看着赵刚,眼神锐利起来,“更重要的,是不能给人留下一种印象。
惹了我陈秉文,代价是可以承受的。
一次可以承受,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今天有人想绑我外公,明天就有人敢动我父亲和母亲。
这个头,不能开。”
“我明白。”赵刚点头。
“嗯。”陈秉文重新拿起港灯那份资料,目光回到文件上,“手脚干净点。
既然他们喜欢泰国,就送他们去泰国。
到了那边,是挖矿、种橡胶,还是当人妖,看他们自己造化。
总之,让他们这辈子别再回港岛,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至于泰国那条线,既然伸过来了,就剁掉。”
赵刚点点头,“是。我会安排好。”
“另外,”陈秉文补充道,“振华安保公司那边,你盯紧点。
人员背景要再三筛查,忠诚是第一位的。
训练要再加码,特别是反跟踪、反侦察和应急处置。
以后我家人和集团高管的日常护卫级别,提到最高。”
“好的,陈生!”
赵刚立刻答应下来。
“去吧。”陈秉文摆摆手。
赵刚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陈秉文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报表上,却根本没有看进去。
就花柳明这么几个城寨里混饭吃的毛贼,就能弄到三把黑星。
那可是黑星啊,连振华安保公司都没能配备的武器。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八十年代初的港岛。
罪案数字年年跳涨,黑帮转型,警察和黑道勾连,越南船民成了治安的脓疮。
月初的时间合和实业主席的儿子被绑,赎金付了一百五十万。
现在,有人把主意打到他家人头上了。
赵刚他们身手是好,不管是最初八个老兵,还是后面来的几十个退伍兵。
对付花柳明这种货色,一点难度都没有。
可如果来的不是城寨的混混,是真正的亡命徒,或者,专业人手呢?
赵刚他们现在最大的依仗是身手和经验,一旦对上真有火器的亡命之徒,血肉之躯,能挡几颗子弹?
不行。
陈秉文放下手里的文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被动防御,等着贼惦记,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隐患已经冒头,就必须在它酿成大祸前,用最彻底的方式掐灭。
必须要给赵刚他们配备枪械。
但这事,在港岛很难。
港岛不是美国,私人持枪受到极其严格的限制。
虽然法律上并未完全禁止,但要想合法地让一家私人安保公司成员配备枪械,尤其是手枪这类武器,需要跨越的门槛多得令人望而却步。
首先,公司资质。
振华安保注册时间不长,虽然注册资本雄厚,背靠他的商业帝国,但在警务处眼里,恐怕还只是个新丁。
那些老牌的、有英资背景或与警队高层关系盘根错节的国际安保公司,才有可能申请到枪牌,华资公司基本没有先例。
其次,人员审查。
每一个申请配枪的安保人员,都需要经过警方最严苛的背景调查,祖宗三代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稍有疑点,立刻驳回。
赵刚他们虽然根正苗红,是内地退伍军人,但这个身份在眼下这个微妙时期,究竟是加分项还是减分项,很难说。
最后,是理由。
需要一个符合公共利益的理由,来说服警务处长,为什么社会需要多出一支持有枪械的私人武装。
普通的富豪安全护卫需求?
这个理由实在太单薄,港岛每年不少富豪申请加强保护,能批下枪牌的凤毛麟角。
而更深层的来说,枪牌也是权力博弈的产物。
允许一家华资背景的私人公司拥有武装,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意味着某种不可控的风险,或者,是对现有权力结构的一种挑战。
陈秉文轻轻呼出一口气。
难,不代表做不到。
尤其是在1982年的港岛,一个钱字,往往能解决很多难题。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把这件事办成。
第二天上午,万通大厦顶层办公室。
陈秉文坐在办公桌后,顾永贤坐在对面。
“永贤,有两件事需要你去尽快办理一下。
第一,以集团名义,向港岛警务处捐赠一笔资金,用于更新警用装备、改善员佐级警务人员福利,以及设立因公伤亡抚恤专项。
金额定为一千万港币。”
顾永贤笔下飞快记录,听到数字时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问道:“陈生,以什么名义捐赠?”
“就用支持港岛治安的名义。
具体用途,可以模糊一点,给警务处足够的自主空间。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找能拍板的人。
把我们的意思表达清楚。”
“我明白。”
顾永贤点点头。
他清楚,这绝不是一笔简单的慈善捐款。
一千万港币是一笔巨款,足以在警务处乃至保安司层面,换来相当程度的善意和重视。
安排好给警务处捐款的事宜,陈秉文继续说道,“捐款以后,以振华安保公司的名义,准备一份申请材料,正式向警务处申请武装护卫特许牌照。
理由是,鉴于近期社会治安形势,以及我本人、家族成员和集团高管所面临的潜在安全威胁级别上升。
现有的非武装安保措施已不足以提供有效保护。
我们需要合法配备一定数量的防御性轻武器,以应对极端情况。”
听到陈秉文要申请枪械,顾永贤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陈生,申请枪牌,难度可是非常大。
警务处那边,审核会非常严格,而且……”顾永贤斟酌着用词,“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
“我知道有阻力。”陈秉文看着他,“所以,捐赠要和申请分开进行,但又不能完全无关。
让接收捐赠的人明白我们的诚意和担忧,也让审核申请的人看到我们的实力和必要性。
材料要做漂亮些。”
顾永贤郑重的点点头,答应下来。
“我立刻组织人手准备。”
顾永贤离开后,陈秉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知道,一千万捐出去,申请递上去,只是开始。
接下来会有试探,有博弈,有讨价还价。
但他有耐心,也有筹码。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陈秉文珍视家人,看重安全,并且,愿意为此付出足够的代价,动用一切合理合法的手段。
至于花柳明那种不知死活的蠢货,就让他们在泰国的橡胶园里,用余生去慢慢后悔吧。
陈秉文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关于港岛电灯公司的文件上。
港岛电灯有限公司,简称港灯。
这家成立于1889年的公司,是港岛两大电力供应商之一,独家负责港岛及南丫岛的电力与供应。
在陈秉文眼里,它不仅仅是一家公用事业公司,更是一头拥有特许经营权、现金流极其稳定的现金奶牛。
怡和集团旗下的置地公司,在1981年地产狂潮巅峰时,以高达26亿港元的惊人价格,从市场上收购了2.2亿股港灯股票,占港灯已发行股票的34.9%。
这在当时被外界视为怡和走了一步抢占核心公用事业、对冲地产风险的妙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1982年,港岛地产市场急转直下,楼价暴跌。
怡和与置地自身因前期过度扩张而债台高筑,总负债接近160亿港元。
庞大的债务利息每天都在吞噬现金流,而港灯这笔巨额投资,不仅占用了大量资金,其股价也随着大市下跌而大幅缩水。
对此时的怡和董事局主席西蒙·凯瑟克而言,港灯已经从战略资产变成了急需套现的负累。
出售港灯股权,换取宝贵现金以削减债务、稳住怡和置地这艘开始漏水的巨轮,已成为迫在眉睫的选择。
怡和提供的港灯文件上,港灯公司近三年的利润数据一直稳定的增长,丰厚的股息,庞大的固定资产净值,尤其是港岛那些电站所在的黄金地皮……
在动荡的市场情况下,这类防御性资产的价值反而更加凸显。
更重要的是,控制了港灯,就等于握住了半个港岛的能源命脉,其带来的深远影响和隐性权力,远超账面上的数字。
而且,这样一来,后期大亚湾核电站建成后,就可以直接用港灯的电网销售,不用自己再去建设电网。
想到这,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怡和集团主席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秘书的声音。
“我找西蒙·凯瑟克先生。”陈秉文开口说道。
“请问是哪位?”
“陈秉文。”
电话那头静默了大约两秒钟,随即传来秘书恭敬的声音:
“请稍等,陈生,我立刻为您转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十几秒后,西蒙·凯瑟克那带着典型英伦腔调从电话听筒传了过来。
“陈生,真令人意外。
没想到你会直接打来。”
西蒙·凯瑟克故作轻松的说道。
“凯瑟克先生,时间宝贵,我就不绕弯子了。”陈秉文开门见山,直接开口说道,“关于怡和置地持有的港灯34.9%的股权,我们之前谈过。
现在,我正式通知你,如果按照我们上次见面时提出的折扣条件,我可以收购。”
陈秉文的话让电话那端的西蒙·凯瑟克一下沉默了。
港灯的总股本大约是6.5亿股。
置地持有34.9%,也就是大约2.27亿股。
去年四月,置地为了拿下这些股份,不惜在市场上疯狂扫货,最高出价到了每股6.75港元,最终以平均每股约6.4港元的价格,贷款超过26亿港元才完成收购。
这成了前任主席纽璧坚最受诟病的一笔交易,也是如今置地160亿港元巨额债务的重要组成部分。
现在呢?
自从地产泡沫破裂,市场信心崩溃,加上对九七的普遍忧虑,港灯股价已经从高点滑落。
今天港灯股票的报价是每股5.8港元左右。
5.8港元。
西蒙·凯瑟克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计算。
得出的结果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按照目前的市值,当初花费26亿购买的港灯股票,如今只能卖出9.21亿港币。
26亿买进,9.21亿卖出。账面上净亏损接近16.79个亿!
这还不算这么大笔贷款需要支付的巨额利息。
如果算上资金成本,实际亏损更大。
想到这里,西蒙·凯瑟克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和愤怒。
他是凯瑟克家族的人,怡和集团的主席,在远东经营了上百年的英资巨擘的掌舵人。
如今,却要被一个崛起不过数年的华人后生,用这种近乎羞辱的价格,逼着出售核心资产。
他刚要开口拒绝陈秉文的提议。
这时,脑海种却闪过财务总监昨天送来的财务报告。
下个月到期的银团贷款利息,高达五亿三千八百万港元。
集团现金流已经紧绷到极限,几个重要的地产项目因为销售停滞,完全成了吞噬现金的无底洞。
银行的态度越来越暧昧,催收函雪片般飞来。
必须尽快扭转这种局面。
这是董事会的共识,也是伦敦家族总部给他的死命令。
虽然他知道,市场上有几个潜在的买家。
但是,真正能真金白银拿出十亿港币的企业,在目前港岛这种形势下,实在找不出几个。
只有陈秉文,既有雄厚的现金,又有迅速决策的魄力。
虽然他开出的条件确实很苛刻,但他能立刻拿出真金白银。
时间,是怡和目前最缺的。
每拖延一天,利息就在滚雪球,集团的信誉就在流失。
西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刚才那是犹豫已彻底消失,只剩下冷静和算计。
亏损是肯定的了。
但现在卖,还能拿回九个多亿的现金,能解燃眉之急,能稳住摇摇欲坠的股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