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剑华拿过刘志伟的本子,上面记着一些日期和船名,旁边标注着滞港时间和费用。
他目光在那些记录上扫过。
东方明珠号、东方先锋号、东方荣耀号……
这个月靠泊新加坡的十一艘船,没有一艘顺利没被审查。
滞港时间从四十八小时到七十二小时不等,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就一个:拖时间。
董剑华皱着眉头问道:“知道口头通知是谁下的?”
“不清楚。”刘志伟无奈地摇头,“但执行得很彻底。”
十一艘船靠港,十一次审查。
这根本是有计划的、系统性的针对。
董剑华拿起桌上的烟,点燃一根。
脑子里快速分析各种可能。
新加坡港务局突然收紧审查,对所有港岛船只一视同仁。
这绝不是某个小官员一拍脑门的决定。
滞港时间延长、装卸费涨价,每一样都卡在航运公司最疼的地方。
董剑华把本子合上,推回给刘志伟。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情况?”
刘志伟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董总,我怀疑……跟和黄集团的码头有关。”
董剑华转过头:“说具体点。”
“上个月,和黄旗下的码头,不是搞了个电子清关系统吗?
转运效率直接提升了三成。
现在很多货主都愿意走港岛,不愿意走新加坡了。”
董剑华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这套搅动了东南亚航运格局的电子清关系统,最初的构想和推动,就来自于他现在的老板,陈秉文。
陈秉文完成对东方海外的注资控股不久,又将九龙仓旗下两个关键的葵涌货柜码头收入囊中。
加上和记黄埔早已掌控的港岛国际货柜码头,陈秉文已经实际握有三个现代化深水码头。
三个码头年设计吞吐能力加起来超过两百万个标准箱。
但实际的运作效率,因为繁琐的流程和层层人工审核,连设计能力的一半都达不到。
货船在锚地排队等泊位,集装箱在堆场堆积如山,货车在闸口排成长龙。
每一天的延误,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鉴于这种情况,陈秉文请甲骨文的工程师,做了一套电子清关系统。
上个月刚在旗下的三个码头试运行。
结果,这套电子清关系统效果出奇的好。
平均清关时间,从原本50-70小时,压缩到20小时以内。
码头堆场周转率飙升,同样面积的吞吐能力提升了超过30%。
这样一来,货主节省了费用,船公司节省了昂贵船期,海关查验反而更精准。
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不过,这件事对港岛有利,对新加坡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港岛和新加坡,这两座城市都是弹丸之地,都缺乏纵深腹地,都靠着大海吃饭,也都是西方进入东方,东方连接世界的重要中转站。
区别或许只在于,港岛背靠的是正在缓慢苏醒的巨兽,而新加坡扼守的,是欧亚海运生命线马六甲海峡的咽喉。
过去许多年,这种相似性带来的更多是各吃一段的默契。
直到电子清关系统出现。
效率提升30%,听起来好像不多。
但在以小时、甚至分钟计算成本的航运业,这就是一场地震。
货主和船公司立刻用脚投票,原本一些可走新加坡也可走港岛的货物,开始向港岛倾斜。
董剑华完全能够想象到,未来几年,只要港岛能持续保持这种效率优势,甚至进一步拉开差距,那么新加坡东南亚唯一不可替代的中转港的地位就会动摇。
国际航运联盟在规划航线时,就会多一个选择。
长期来看,这会影响码头扩建计划、配套产业投资,甚至动摇新加坡作为国际航运中心的根基。
“所以新加坡那边坐不住了。”董剑华说道。
“恐怕是。”刘志伟点头,“他们这是要给港岛的船公司一点颜色看看。
让我们知道,马六甲海峡的咽喉,还在他们手里。”
刘志伟的话让董剑华想起去年去新加坡参加航运会议时,见过新加坡港务局的局长。
那人个子不高,说话时总喜欢微微仰着头,看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当时那位局长在酒会上说,新加坡港是东南亚的枢纽,未来十年,整个区域的货物都要从这里过。
现在,港岛的码头效率突然提升,抢了新加坡的生意。
所以,报复来得很快,也很直接。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财务总监小声问。
董剑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刘志伟:“其他船公司有什么反应?”
“这个月就数我们过新加坡的船最多,其他公司恐怕还没发现这个问题。”刘志伟说道。
董剑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对刘志伟说道,“老刘,你先去,把刚才说的,还有本子上记的,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
要具体些。
新加坡港务局给的任何书面通知,全部复印附在后面。”
“好,我马上去办。”
说完,刘志伟拿起本子,匆匆离开了董剑华办公室。
而财务总监还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董剑华。
董剑华看了他一眼:“你也去忙吧。
成本数据继续盯紧,每天报给我。
另外,准备一笔备用金,额度先按五百万港币算。
新加坡那边,恐怕不是交几天滞港费就能了事的。”
“五百万?”财务总监惊讶地说道。
“以防万一。”董剑华摆摆手,“去吧。”
财务总监离开后,董剑华坐回椅子。
新加坡的报复简单、直接、有效。
他们不用提高关税,不用设置贸易壁垒,就用港口管理这本就在他们职权范围内的规则,一点点磨,一点点拖。
航运业利润薄如刀片,船期就是生命线。
多停一天,成本就飙高一截。
一次两次延误尚可解释,次数多了,订单就流向别家了。
东方海外刚刚缓过气,经不起这种放血。
他必须立刻向陈秉文汇报。
想到这,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董剑华恭敬地说道:
“陈生,是我,董剑华。有件事,需要当面跟您汇报。”
陈秉文听出董剑华声音里的凝重,开口问道:“什么事?”
“新加坡那边出了点问题。”
董剑华在电话那头说道,“这个月我们有十一艘船在新加坡被卡。
而且不只是我们,所有从港岛过去的船,这个月都被卡了。”
陈秉文眉头微蹙:“具体说说什么情况。”
董剑华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陈秉文听完董剑华的汇报,沉默了几秒钟,开口问道:
“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
“来万通大厦一趟,带上你整理的资料。”
“好,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陈秉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新加坡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直接。
电子清关系统上个月才在三个码头全面试运行,这个月报复就来了。
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掐脖子。
东方海外刚缓过气,经不起这种放血。
如果新加坡把这种审查常态化,东方海外好不容易重建的船期信誉和成本优势,会在几个月内被磨光。
更重要的是,这不只是东方海外一家的事。
董剑华说,所有从港岛过去的船都被卡了。
这意味着和黄、环球,所有依赖新加坡中转的港资船公司,这个月都在流血。
他目光看向马六甲的位置。
新加坡。
这个弹丸之地,靠着地理位置,成了东南亚的航运枢纽。
所有从东亚往欧洲、中东的货船,几乎都要从这里过。
港口的收入,是新加坡的经济命脉。
现在,港岛的码头效率提升,抢了新加坡的生意。
报复来得很快,也很直接。
但陈秉文不意外。
他记得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
八十年代的新加坡,正是举全国之力推动第二次工业革命,把新加坡从转口港升级成科技和金融中心的关键时刻。
但转口贸易依然是新加坡的立国之本,占GDP的四分之一。
在市场总额没有增长的情况下,港岛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等于直接动了新加坡的蛋糕。
对这种情况,新加坡自然不会坐视港岛做大。
陈秉文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新加坡可以卡港岛的船,因为港岛是终点港。
但如果,港岛不是唯一的终点呢?
他的目光往西移,落在马来西亚的巴生港上。
巴生港。
距离新加坡只有两百海里,同样是马六甲海峡的咽喉。
但现在的巴生港,还只是个小港口,吞吐量连新加坡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如果,把巴生港做起来呢?
如果港岛和巴生港形成双枢纽,新加坡还能同时卡住两个港口吗?
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陈秉文说道。
阿丽推门进来,“陈生,董生到了。”
“请他进来。”
十几秒后,董剑华走进办公室。
“陈生。”
“坐。”陈秉文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
董剑华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新加坡航线这个月的所有数据。
每艘船的滞港时间、费用明细,还有港务局发的通知。”
这时,阿丽给董剑华倒了杯茶。
董剑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开口说道:
“陈生,这件事,不能拖。
东方明珠号现在还在新加坡港停着,每天八千美元的滞港费,这还不算错过船期的损失。
如果其他船也被卡,这个月的成本至少要增加两成。”
陈秉文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
第一页就是东方明珠号的滞港通知。
白纸黑字,盖着新加坡港务局的公章。
理由写得很清楚:文件格式不符合新规,需要重新审核,审核时间七十二小时。
“新规是什么时候发布的?”陈秉文问。
“上个月。”董剑华说,“但港务局没有正式通知,只是内部口头传达。
我们的船靠港了,他们才说文件不行。”
“其他船公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