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一样。”董剑华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环球航运环球领袖号的数据,滞港六十八小时。
这是和黄亚洲之星号的数据,滞港七十二小时。
理由都一样,文件不符合新规。”
陈秉文一页页翻过去。
每份文件上都写着类似的理由。
每艘船都被卡了至少两天,有的三天。滞港费从五千美元到一万美元不等,加上新征收的港口拥堵附加费,成本直线上升。
“新加坡那边,谁在负责这件事?”陈秉文皱着眉头问道。
“港务局运营处处长,叫陈文礼。”
董剑华说,“这个人很年轻,才三十出头,但背景很深。
他父亲是新加坡交通部的副部长。”
陈秉文点点头。
这就对了。
如果不是有背景,一个处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卡港岛的船?
“陈生,”董剑华看着陈秉文,建议道:“我们是不是找人和新加坡那边沟通一下?
或者,通过一些关系,打点打点?”
陈秉文抬起头:“打点?”
“是。”董剑华点点头,“新加坡那边,规矩和港岛差不多。
有些事,用钱解决完全没问题。”
陈秉文摇了摇头没说话。
“剑华,”几秒钟后,陈秉文平静地淡然说道,“你觉得,新加坡这么做,是为了钱吗?”
董剑华愣了一下。
“如果是为了钱,他们大可以直接提高港口费,名正言顺地收。”
陈秉文看着董剑华,继续说道,“但他们没有。
他们用的是文件不符合新规这种理由,卡我们的船,拖我们的时间。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钱。”
陈秉文走回书桌后,坐下,“他们要的是态度。
要的是港岛的船公司,向新加坡低头。”
董剑华神情微微一动。
“新加坡的情况,我了解一些。”
陈秉文继续说,“作为亚洲非常重要的两个地区,新加坡与港岛既有直接竞争也有互补合作。
而作为转口贸易的枢纽,港岛与新加坡的竞争势必长期存在。
港岛的码头效率提升,抢了新加坡的生意,这是事实。
他们现在卡我们的船,是在告诉我们,马六甲海峡的咽喉,还在他们手里。
想从这里过,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那……我们怎么办?”董剑华愤愤地问道,“总不能一直这么被卡着。
成本扛不住啊。”
“剑华,你知道巴生港吗?”
陈秉文没有回答董剑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董剑华点头道:“知道。
马来西亚的港口,离新加坡不远。
但规模很小,吞吐量连新加坡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如果,我们把巴生港做起来呢?”
董剑华愣住了。
他盯着陈秉文,好几秒没说话。
“陈生,”董剑华终于开口,“巴生港那是马来西亚。
我们人生地不熟,而且马来西亚政府对外资……”
“马来西亚现在推行向东学习政策。”
陈秉文打断他,解释道:“他们急需外资,急需技术,急需把经济做起来。
巴生港的位置不输新加坡,只是缺投资,缺管理,缺技术。”
董剑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真能把巴生港做起来,那新加坡的卡脖子,就不攻自破了。
但是……
“陈生,”董剑华深吸一口气,“巴生港目前只能作为替补,想要巴生港成为替代新加坡,不是一年两年能开发完成的。
而且投资巨大,风险也大。
马来西亚的政治环境,我们不了解。万一……”
“万一失败了,东方海外就完了。”陈秉文替他说完。
董剑华点头。
“所以,”陈秉文放下笔,“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挂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用红笔标出了东南亚的主要港口:新加坡、巴生港、丹戎帕拉帕斯、林查班。
“新加坡这条线,不能断。”
陈秉文用笔尖点在新加坡的位置上,“该交的费用交,该等的船等。
不要跟港务局起冲突,一切按他们的规矩来。”
董剑华皱眉:“可是成本……”
“成本会增加,但还能扛。”陈秉文说,“东方海外这个月的利润,拿出一半来补贴新加坡航线的损失。
不够的话,我从其他地方调。”
董剑华看着陈秉文,忽然明白了什么。
“陈生,您是要麻痹他们?”
“对。”陈秉文点头,“新加坡现在盯着我们,盯着港岛所有的船公司。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我们认怂了,我们低头了。
该交的钱交,该等的时间等,不吵不闹,乖乖听话。”
“然后呢?”
“然后,”陈秉文用笔尖点在巴生港的位置上,“我们悄悄去马来西亚。”
董剑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去安排。”陈秉文说道,“下周,带一个团队去吉隆坡。
不要声张,以考察投资环境的名义去。
去见马来西亚交通部的人,见巴生港港务局的人。
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他们对开发西港区有没有兴趣。”
“如果……他们有兴趣呢?”
“那就谈。”陈秉文说,“我们可以投资,可以带技术,可以带管理。但条件要谈好。控股权,运营权,这些都要在我们手里。”
董剑华的手心都开始出汗。
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兴奋,混杂着紧张。
就像很多年前,他跟随远洋货轮去东南亚,站在甲板上看着远方的海岸线,不知道前面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
“陈生,”董剑华说,“这件事,要不要先跟港府打个招呼?
毕竟涉及外资投资,港府那不打招呼的话会不会干涉。”
“不用。”陈秉文摇头,“现在打招呼,消息马上就会传到新加坡。李某人在新加坡经营这么多年,港府里有没有他的人,谁说得准?”
董剑华点头。
他懂了。
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
至少在前期,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还有,”陈秉文补充道,“去吉隆坡的时候,带上一份礼物。”
“礼物?”
“和黄码头电子清关系统的技术资料。”陈秉文说,“不用给全套,给个概要,让他们看看我们能做什么。”
董剑华顿时眼睛一亮。
电子清关系统,这是港岛码头效率提升的关键。
如果巴生港也能用上这套系统,吞吐量也能提高不少。
这对马来西亚政府来说,简直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安排。”说着,董剑华站起身就朝外走。
“等等。”陈秉文叫住他。
董剑华停下脚步。
“新加坡那边,”陈秉文说,“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
董剑华愣了一下:“您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反抗。”陈秉文看着他笑道,“但该疏通的关系,该花的钱,还是要花。
不是为了让他们放行,而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我明白了。”
......
董剑华走后,陈秉文又站在世界地图前,目光锁定在新加坡的位置。
自从65年被提出马喇西亚联邦,成为独立主权国家。
这十几年的发展,新加坡已经从第三世界港口城市,成长为东南亚的奇迹。
到了1979年,新加坡更是想要从根本改变经济模式,想要从劳动密集型产业转向高科技、高附加值产业。
但一直到现在,这条路都还没有走通。
在这样的情况下,转口贸易作为新加坡的经济命脉,每波动一次,都会引起新加坡的剧烈震动。
所以,对他们来说,港岛码头的效率提升30%,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而是生存威胁。
所以才有了卡船,有了刁难。
但这只是开始。
陈秉文知道,以新加坡人的尿性的,一旦发现港岛的船公司不反抗,反而乖乖交钱,必定会得寸进尺。
会提高费用,会延长审核时间,会用各种手段,把港岛的航运业一点点掐死。
直到港岛低头,直到港岛的码头效率降下来,直到新加坡重新掌握马六甲海峡的绝对控制权。
但陈秉文不会低头。
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向任何人低头的。
巴生港。
这个现在还不显眼的小港口,会成为他破局的关键。
但开发巴生港,需要时间,需要资金,需要马来西亚政府的支持。
时间,他有。
现在是1982年,距离新加坡真正发力打压港岛航运,还有至少两年。
资金,他也有。
以糖心现有的资金储备,足够启动巴生港开发工程。
至于,得到马来西亚政府的支持……
陈秉文想起一个人。
马哈蒂尔。
现在的马来西亚总理,是推行向东学习政策的强硬派。
他急需外资,急需把马来西亚的经济搞上去。
而巴生港的开发,正好符合他的战略。
不过,怎么接触马哈蒂尔倒是个问题。
直接去吉隆坡见他?
太冒失了。
他需要一个引路人。
一个能在马来西亚政商两界说得上话的人。
而这个人选,当然非郭贺年莫属。
作为马来西亚首富,亚洲糖王,香格里拉酒店集团的创始人。
郭家在马来西亚经营四代,从英国殖民时期就与柔佛苏丹、马来贵族深度绑定,可以说是马来西亚政商两界真正的“地头蛇”。
如果能通过郭贺年牵线,接触马哈蒂尔,巴生港的事,就成功了一半。
问题是,怎么开这个口。
犹豫了几秒后,陈秉文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