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莫里斯表扬道,“挖掘新人是电视台持续发展的根本。
不要只看才艺,观众缘、个性、可塑性都很重要。”
“陈生放心,我们都有一套完整筛选流程。”
莫里斯保证道。
就在这时,陈秉文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身影,正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有些紧张地走向刚才传出惊艳歌声的那个才艺表演间。
他顿时来了兴趣。
陈秉文停下了原本要离开的脚步,对莫里斯低声道:“过去看看。”
莫里斯连忙会意的点点头。
陈秉文走到那间才艺表演间外,站在虚掩的门边。
目光穿过门缝,落在那个自称十八岁、名叫周惠敏的女孩身上。
她在唱徐小凤的《顺流逆流》。
声音很干净,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
但技巧生涩,气息不稳,唱到高音部分有些飘,明显缺乏专业训练。
或许因为紧张,少女额前有几缕碎发被细汗粘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双手紧握,眼神紧紧盯着前方墙壁某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
和他记忆里后来那个声音比,此刻的周惠敏显然还很稚嫩,远未形成自己的风格,但那份独特的、干净的气质已经透过歌声隐约流露出来。
这不是梅燕芳那种一开口就能镇住全场的天赋型歌手,这是需要打磨、需要引导,但拥有极佳观众缘和独特魅力的璞玉。
才艺表演间里面的工作人员听完周惠敏唱完一段,抬手示意可以停了,低头去看手里的资料。
“周惠敏是吧?”工作人员目光在资料和周惠敏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眉头皱起来,“资料上写1964年出生,今年十八?
我怎么看着……不像啊。
你这模样,说十四五岁都有人信。”
周惠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的强自解释道:“我、我只是长得显小……
娃娃脸。
平时也不怎么打扮。”
“是吗?”工作人员显然不太信,但每天面对成百上千的报名者,他也没精力深究,只是公事公办地说,“行吧,唱得还行,就是太紧张,基本功也弱。
资料留下,回去等电话通知。
进了复赛我们会联系你。”
“谢谢!谢谢老师!”周惠敏如蒙大赦,连忙鞠躬,抓起自己的报名表就想离开。
结果,转身时因为太急,差点被自己绊倒。
她踉跄着从房间里冲出来,又差点撞到站在门口的陈秉文。
“对、对不起!”周惠敏慌乱地后退一步,惊慌的说着。
她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更没想到差点撞到人。
陈秉文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张报名表上。
“你的报名表,能给我看看吗?”
周惠敏愣了一下,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陈秉文一眼。
刚才距离远,只觉得这个人衣着体面,气场很强,让人不敢多看。
现在离得近了,那张脸……
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面试的紧张和差点撞到人的窘迫。
可这张脸的轮廓,这双平静但看人时很有分量的眼睛……
她无意识地咬了下嘴唇。
在哪里见过呢?
肯定不是生活中认识的人。
是电视上?
还是……
她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陈秉文的脸,然后,她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她帮阿妈去街口的报摊买报纸。
头版上就印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陈秉文站在一个办公室的窗前,背景是维多利亚港,旁边站着几位看起来很体面的人。
她当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这种大老板的新闻,离她的生活太远了。
阿妈还指着报纸说,看看人家,这么年轻就这么成功。
是了。
就是眼前这个人。
陈秉文。
那个报纸上说的,白手起家,几年时间就成了港岛顶级富豪的“糖水大王”,现在生意做得很大的陈秉文。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她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几乎发不出来。
拿着报名表的手僵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旁边的莫里斯见状,立刻上前半步,笑着对周惠敏解释道:“这位是我们凤凰卫视的老板,陈秉文先生。
陈生今天过来看看大赛情况。”
老板!
周惠敏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凤凰卫视的老板!
那个传说中收购了电视台,办了新秀大赛,捧红了好几个新人的大老板!
她居然差点撞到他……
见她愣在哪里没有反应,莫里斯温和的提醒道:“这位小姐,陈生想看看你的报名表。”
少女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被自己捏得有些发皱的报名表双手递了过去。
“陈、陈生……请、请看。”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颤。
陈秉文接过表格,目光快速扫过。
姓名:周惠敏。出生日期:1964年11月20日。
地址填的是九龙城区的某个屋邨。
报名项目是歌唱组。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紧张得手指不断绞着裙摆的女孩。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眼神清澈却带着未脱的稚气,身形也单薄,完全不像十八岁的样子。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女孩的实际年龄最多十六岁。
他没有就年龄问题追问,那没有意义,也显得不近人情。
“喜欢唱歌?”他问道。
“是、是的,喜欢的。”周惠敏飞快地点点头,心跳得像打鼓。
“刚才唱得有点紧,气息没稳住。”
陈秉文笑着指出刚才周惠敏唱歌的缺点,然后话锋微微一顿,“不过,音色不错,是块材料。”
周惠敏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陈秉文……陈秉文说她“音色不错,是块材料”?
这话从这位大人物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只说“唱得还行”,让她回去等通知,能不能进复赛还是未知数。
“真、真的吗?”她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这样问很冒失,立刻又低下头,“谢谢……谢谢陈生。
陈秉文将报名表递还给她,鼓励道:“比赛前好好练习。
如果真喜欢这行,光靠喜欢是不够,还需要下苦功练。”
“是!我、我一定努力!”
周惠敏用力点头。
陈秉文不再多言,对她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开。
莫里斯对周惠敏使了个“好好表现”的眼色,快步追上了陈秉文。
陈秉文走了几步,对身旁的莫里斯低声交代道:“刚才那个女孩,还有之前试音间里那个声音很有特色的,资料都留好。
比赛归比赛,流程要公平。
不过,这两个选手哪怕比赛成绩不好,也可以签下来培养。”
“明白,陈生。”
莫里斯立刻点头记下。
老板亲自开口提到的人,他自然要特别留意。
那个声音有特色的,他刚才也留意到了,确实惊人。
至于这个周惠敏……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蓝裙少女。
老板的眼光,向来很准。
直到陈秉文和莫里斯的身影消失在报名大厅的拐角,周惠敏还站在原地,看着陈秉文离开的方向,脑子里乱哄哄的。
陈秉文竟然跟她说话了。
还看了她的报名表,说她音色不错。
这感觉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
走出报名大厅,陈秉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前世偶然看过的几篇娱乐报道和访谈。
周惠敏,这位后来被誉为“玉女掌门”的女明星,在成名之前,日子过得相当清苦。
父亲早逝后,她与母亲住在九龙城区的旧式屋邨相依为命。
母亲要打几份工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她年纪轻轻就要兼职贴补家用。
参加歌唱比赛,恐怕除了梦想之外,也带着尽快赚钱改善生活的迫切。
刚才那个女孩,眼神干净,气质清新,但身上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已经洗得微微发白,边角甚至有一丝磨损。
脚上的白袜黑皮鞋,是最基本的学生款式。
报名表上那个屋邨地址,更是港岛的低收入人群居住区。
......
“陈生,我们现在是回公司,还是……”
阿丽在一旁轻声请示,打断了陈秉文的思绪。
陈秉文收回思绪,对阿丽吩咐道:“回公司。”
说完,他又对着赵刚说道:“去查一下刚才那个叫周惠敏的选手,家庭情况到底怎么样。
注意方式,别吓到人家。”
赵刚立刻点头应下:“好的,陈生。我安排人去查。”
回万通大厦的路上,陈秉文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让赵刚去查周惠敏的家庭情况,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作为重生者,他知道周惠敏未来的星途和商业价值。
这位“玉女掌门”不仅仅是一位成功的歌手和演员,其健康、清纯的形象本身就是一个极具潜力的品牌。
如果能将她纳入麾下,在其出道初期就进行系统的规划和培养,未来能为凤凰卫视乃至整个文娱板块带来的收益,将远超前期的培养费用。
但这并非全部。
陈秉文向来认为,纯粹的商业算计固然重要,但一个成功的企业,尤其是一个长远发展的企业,也需要一点人情味和长远眼光。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在一个女孩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所能换来的忠诚度和归属感,远非日后成名时用高薪合约所能比拟。
况且,帮助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走上正途,改变其命运,本身也是一件颇有意义的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他需要知道周惠敏面临的真实困境是什么,她的品性如何,家庭是否复杂,是否值得投入资源。
他不会因为一个未来明星的模糊印象就盲目投入。
赵刚做事稳妥,懂得分寸,由他去办,最合适不过。
同一时间,中环华人行,长江实业总部。
李家成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脸色阴沉的看着远处怡和的大厦。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秘书领着两个人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郑裕彤,跟在他后面的是郭得胜。
“郭生,郑生,请坐。”李家成转过身,将两人引到会客区。
三人是老相识,也是老对手。
港岛地产圈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合作过也竞争过。
但今天坐在一起,是因为有了一个共同的麻烦。
“怡和那边,我得到确切消息。”
李家成等秘书关上门,直入主题,“西蒙·凯瑟克与陈秉文已经签署协议,以10.5亿港币将怡和置地持有的港灯股份转让给了糖心集团。”
“消息确实?”郑裕彤眉头立刻锁紧,“10.5亿,现金?”
“而且还是当天就付清了。”
李家成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西蒙被汇丰逼到墙角,陈秉文这是趁火打劫,捡了个大便宜。”
郑裕彤冷笑一声,“陈秉文现在手握和黄、港灯,加上他那些饮料、码头、电视台,势力已经不小了。
再让他拿下港灯,公用事业这一块,以后谁还能制得住他?”
“不止港灯。”李家成补充,声音更冷了几分,“据说成交协议里还夹带了一条,关于香港电话公司的。
陈秉文拿到了未来五年的优先购买权。
怡和如果卖电话公司股权,必须优先跟他谈。”
“什么?”郭得胜坐直了身体,“他手伸得也太长了!
电灯、电话,这都是命脉行业。
他想干什么?把港岛的公用事业都攥在自己手里?”
“他想干什么?”李家成缓缓重复这句话,目光扫过两位同伴,“从卖糖水起家,到控制码头、收购电视台、入股银行、现在又要拿下电力和电话。
他这个人,图谋的不是一时暴利,他要的是根基,是长久的现金流和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