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裕彤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李生，你找我们来，不只是为了通报这个消息吧？
你想怎么做？”
李家成嘴角挂着冷笑：“港灯的股权，他已经拿到手，现在木已成舟，我们暂时动不了。
但香港电话，还在怡和手里。
怡和现在缺钱是板上钉钉的事，卖电话公司股权是迟早的。
我们不能让陈秉文再把电话公司也吞下去。”
“你的意思是，抢在他前面？”郭得胜问。
“对。”李家成笃定道，“陈秉文现在摊子铺得大，现金流肯定吃紧。
收购港灯会花费他一大笔现金，那么他账上还能剩多少？
我们三家联手，资金不是问题。
即便资金不够，也可以把四哥叫上。
关键是，电话公司未来的发展前景非常好，”
李家成站起身，强调道：“香港电话公司，垄断的是全港的固定电话网络。
家家户户，每一间公司，每一个商铺，只要想装电话，就得用它的线，付它钱。
这已经不是生意，这是印钞机。
而且，是受政府特许经营权保护的印钞机。”
他目光扫过郑裕彤和郭得胜：“地产有周期，楼价会跌。
零售看行情，消费会冷。
但通讯不会。
人可以不买楼，不买金，但不能不互相联系。
而且，未来通信需求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少。”
郑裕彤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话是这么说，但电话公司是英资的根子，政府那边……”
“正因为是英资的根子，现在才是机会。”
李家成打断他，语气加重，“怡和自身难保，急着套现。
大东电报局是英国公司，胃口大，但出价未必比我们三家联手更有优势。
我们出真金白银，一次性付清，解决怡和的燃眉之急。
西蒙·凯瑟克是生意人，他知道该选谁。
至于港府那边……”他顿了顿，嗤笑道：“我们三家，比一个背景复杂的陈秉文，看起来是不是更稳妥，更让鬼佬放心？”
“你想报价多少？”郑裕彤直接问到了钱。
“溢价10%到15%，只有这样才具有竞争力。”李家成显然早就计算过，郑裕彤一问，他就非常肯定的说了出来。
“溢价这么多？”郭得胜眉头皱得更紧，“电话公司是赚钱，但溢价15%，投资回报率会被拉低不少。”
“你不能把它看成是一笔单纯的财务投资。”
李家成摇了摇头，“如果我们不抢下电话公司，那么陈秉文就有可能在公用事业领域形成垄断。
这不仅关乎这一笔生意的赚赔，更关乎未来十年、二十年，谁在港岛商界说话更有分量。”
郑裕彤和郭得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
他们三人，是华资地产界的翘楚，向来是合作与竞争并存。
联手对付一个陈秉文，利益是一致的。
但出多少钱，承担多少风险，后续利益如何分配，这需要细谈。
这时，李家成看着两人说道：“这次电话公司股权，我们三家一定要拿到手，不容有失。
要让陈秉文知道，港岛这块蛋糕，不是他想切多少就能切多少的。”
郑裕彤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西装：“那就这么定我回去准备一下。”
郭得胜也起身道：“好，现在就等怡和放出口风，我们就动手。”
李家成点点头，“在这之前不要惊动他，要动，就断他的根本。
他现在最大的根本，一个是现金流，一个是内地关系。
现金流我们刚才说了。
内地关系……”他顿了顿，“那边现在风向还不完全明朗，但总有人不喜欢看到某个商人跟那边走得太近。
这点，我们可以慢慢谋划。”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离开。
而另一边，送走陈秉文后，莫里斯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站在略显空旷的走廊转角，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烟雾袅袅，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老板刚才特意要了那个叫周惠敏的女孩的报名表看，还说了句“音色不错，是块材料”。
以他对陈秉文的了解，老板虽然年轻，却极少在正式场合对某个具体的人或事流露出明显的倾向性。
今天这看似随口的点评，其实已经是一种相当明确的信号了。
更关键的是，老板最后交代的那句：“这两个选手哪怕比赛成绩不好，也可以签下来培养。”
签下来培养”
……莫里斯咀嚼着这几个字。
凤凰卫视签艺人，自然有标准流程。
有潜力的新人，通过大赛发掘，签约，培训，包装，推出。
老板之前从不过问选，只把控大方向。
今天却破例了。
至于比赛成绩，在老板眼里根本不是重点。
那个梅燕芳声音天赋异禀，是显而易见的宝藏。
可这个周惠敏……
莫里斯脑海中浮现出少女清秀却难掩稚气的脸庞，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裙子，还有那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
确实很特别，不是那种艳光四射的美，而是一种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和保护欲的清新。
老板看中的，恐怕不仅仅是她的“音色”。
不过，莫里斯非常清楚老板的私事，不是他该揣测的。
他只要清楚自己的职责。
领会老板的意图，并把它办好，办得漂亮，办得不留痕迹。
不管老板是纯粹惜才，还是另有欣赏，既然开了口，点了名，那这个周惠敏，在凤凰卫视未来的版图里，就必须有一个位置，而且不能是一个普通的位置。
至于怎么安排，才能既符合老板的期待，又不惹来闲话，对他来说自然非常简单。
莫里斯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身再次走向依然热闹的报名大厅。
大厅里，人流略微稀疏了一些，但各个流程点前依然排着小队。
工作人员见到莫里斯去而复返，都有些意外，纷纷打起精神。
莫里斯没有理会其他人，目光扫过人群。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此时，周惠敏还没离开。
她正站在大厅角落，背靠着墙，手里还捏着那张报名表，眼神有些放空，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莫里斯调整了一下表情，挂上温和的笑容，走了过去。
“周小姐，还没走？”
莫里斯的声音让周惠敏吓了一跳，她猛地站直身体，看清是莫里斯后，有些紧张的问候道，“莫、莫里斯先生……”
“不用紧张。”莫里斯笑了笑，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刚才陈生的话，你听到了吧？
音色是天赋，但后天的努力和训练更重要。
我们凤凰卫视举办新秀大赛，不只是为了比赛，更是想发掘有潜力的新人，提供专业的平台。
即使一时表现不完美，但只要底子好，肯努力，机会总是有的。”
周惠敏听得似懂非懂，但机会两个字让她眼睛亮了一下，她用力点头：“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有这个态度就好。”莫里斯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资料上填的地址是九龙城那边？
平时过来方便吗？
如果进入后面的比赛或者培训阶段，可能需要经常过来。”
“方便的！有巴士直接到附近！”周惠敏连忙回答。
“嗯。”莫里斯沉吟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这样，我看你条件不错，也很有诚意。
按照流程，所有报名者都要等初选结果通知。
“不过嘛……”莫里斯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些，带着一种长辈关怀晚辈的意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生刚才也说了，你很有潜质。
不过光有潜质是不行的，得早点开始打磨。”
周惠敏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只是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莫里斯。
“就像陈生说的，你刚才明显太紧张，气息不稳，这说明缺乏专业训练和舞台经验。
如果你真的想在唱歌这条路上走下去，基础的训练是必须的。”
“是，是的，莫里斯先生您说得对。”周惠敏连忙点头，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我们电视台有个内部的艺员训练班，本来主要是针对签约艺人和有潜力的新人，进行系统的声乐、表演、台词、形体训练。”
莫里斯不疾不徐地说道，“师资都是业内最好的，很多当红的艺人都从这里出来。
按规矩，这个训练班不对外，通常要签约后才能进。”
他顿了顿，看到周惠敏的呼吸都屏住了，才满意的笑着继续道：“所以，我的想法是，如果你愿意，可以不必等待初选结果，提前进入我们这个内部训练班，接受一些基础的专业辅导。
一来可以系统性地补强短板，二来也可以提前感受一下专业环境，为以后的比赛或者发展打打基础。
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周惠敏觉得自己脑子嗡嗡的，好像有无数个小人在里面敲锣打鼓。
艺员训练班？
专业的声乐、表演训练？
提前接触？
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吧？
刚才还在担心自己唱得不好，能不能进复赛。
转眼间，电视台的负责人竟然亲自过来，说要让她进内部的训练班？
就因为……陈秉文先生说了一句“音色不错”？
巨大的惊喜和强烈的不真实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恍惚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我……”她只能重复着这个字，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裙摆。
莫里斯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当然，这个训练班不是全日制，会根据学员的时间来安排课程，主要是晚上或者周末。
考虑到有些学员可能还在读书或者有工作，我们也会提供一些基本的……
嗯，算是补贴吧，或者叫助学金，帮助学员解决一些基本的交通、误餐费用。
一个月大概有一千块的样子。”
一千块？
周惠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住了。
一千块，对她和阿妈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
阿妈在制衣厂辛苦做工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块。
这一千块的补贴，不仅能让她安心学习，还能实实在在补贴家用！
“莫、莫里斯先生……我……我真的可以吗？”
她声音都在发颤，巨大的不真实感让她说话都在颤抖，“我只是……唱得并不好……”
“所以才需要训练。陈生正是看到这点才让我把机会给你。
能不能抓住，能不能通过训练看到进步，就看你自己了。”
原来是陈生认可的！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周惠敏最后一丝疑虑和惶恐。
连陈秉文那样的大人物都觉得她行，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抓住？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了眼眶，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掉。
“谢谢！谢谢莫里斯先生！谢谢陈生！
我……我一定好好学！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和陈生给我的机会！”
她深深地给莫里斯鞠躬。
“好了，不用这样。”莫里斯虚扶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一支笔，在名片背后写了一个地址和时间，“这是训练班开课的时间。
下周三晚上七点，你直接过去找一位姓林的导师，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会给你安排后续的事情。”
“是！我记住了！下周三晚上七点！”周惠敏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名片，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嗯，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也跟家里人说一声。”
莫里斯叮嘱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他事情很多，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超额完成了老板隐含的指示。
老板交代的另一位声音有特色的选手，他也得去留意一下。
直到莫里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好一会儿，周惠敏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
凤凰卫视，总经理，莫里斯。
后面是他手写的地址和时间。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吗？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陈秉文跟她说话了，看了她的报名表，说她音色不错。
电视台的总经理亲自找她，让她提前参加训练班，还有补贴……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名片，然后，她抬起头，环顾着这个依然喧闹的大厅。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他们中的一员，忐忑不安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而现在，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似乎已经在她面前展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