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回去等我消息。”
“什么时候能有答复?”
“今晚。”
送走两人,包玉刚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号码。
很快电话接通了。
“喂?”
“陈生,是我,包玉刚。”
“包爵士。”
陈秉文笑道,“我猜你也该来电话了。”
“你那边方便说话?”
“方便。我在酒店房间,就我一个人。”
包玉刚开门见山道:“赵从衍和曹文锦刚才来找我。
他们看了报道,想加入巴生港。”
“明白了。”陈秉文道,“他们是想借巴生港降成本。”
“对。赵从衍的华光有四十二条船。
曹文锦万邦有二十八条。
如果都转到巴生港,新加坡那边至少丢掉15%的东南亚线货量。”
陈秉文在电话那头笑了。
“包爵士,你觉得该让他们加入吗?”
“该。”包玉刚说得很干脆,“但要有门槛。
第一,他们得把至少三成的船转到巴生港。
第二,他们的客户资源要共享。
第三,如果要加入联盟,就得签协议,五年内不能退出。”
陈秉文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就按你说的办。”
“好。”包玉刚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新加坡那边不会坐以待毙。
吴庆瑞那个人,我了解。
他一定会反击。”
“我知道。”陈秉文淡淡笑道,“他已经在反击了。”
“这么快?”
“刚传来的消息,新加坡港下个月开始,港口费减免10%。
除了东方海外和环球航运的船。”
包玉刚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消息确定?”
“确定。
还有,吴庆瑞派人去美国了,找IBM买系统。”
“他想复制你的模式。”
“模式可以复制,但是要用好才行。”陈秉文接着说道,“包爵士,我们
要在吴庆瑞的系统上线之前,把联盟建起来。
联盟成员共享舱位、共享码头、共享客户。
万通银行会给所有选择联盟港口的货主和船公司,提供优惠利率的贸易融资。
利率比新加坡银行低一个百分点。”
包玉刚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一个百分点的利差,对一笔百万美元的信用证来说,就是一万美金。
对一家年流水上亿的贸易公司来说,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金。
这可不是小数目。
“你这个条件,会让很多货主动心的。”
包玉刚郑重说道。
“就是要让他们动心。
包爵士,这场仗,现在已经不光是港口和港口的仗了。
是金融、物流、贸易,一整条链的仗。
新加坡的优势是地理位置,我们的优势是整条链的成本。
看谁能熬得过谁。”
......
电话挂断后,包玉刚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苏海文敲门进来,包玉刚才回过神来。
“爹地,算出来了。”
苏海文把几张纸放在桌上,“如果巴生港的电子清关系统能达到葵涌码头的效率,我们的船等泊时间能从现在的平均三十二小时降到二十二小时。
一条船每年能多跑一个半航次。”
包玉刚拿起那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他看了一会,抬起头问道。
“一个半航次,能省多少?”
“按我们现在跑的欧洲线算,一条船一年能多赚八十万美金。
如果四十条船都转过去,就是三千二百万。”
“三千二百万美金。”包玉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便陷入思考当中。
苏海文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便开口道:“爹地,数据是运营部和财务部一起核过的。
保守估计,如果巴生港的系统真像陈生说的那么高效,可能还不止这个数。”
“我知道。”包玉刚摆摆手,“我不是怀疑这个数。
我是在想,吴庆瑞减免10%港口费,能抵消我们多少优势。”
眼下,环球航运在新加坡港的港口费,平均每条次停靠大约是三万美金。
10%就是三千。
环球航运的船每年停靠新加坡港超过一千次,光这一项,如果继续用新加坡港,每年能省下三百万美金。
“他们减免10%,我们一年能省三百万左右。”
苏海文说,“但跟转去巴生港能多赚的三千二百万比,还是差得远。”
“账不能只算我们自己的。”包玉刚面对女婿,耐心的解释道:“吴庆瑞减免10%,是针对所有船公司,除了我们和东方海外。
长荣、阳明、马士基这些公司,一年在新加坡停靠的次数加起来是我们的好几倍。
他们省下的钱,是数以千万计美金。
这笔钱,足够让他们暂时留在新加坡,观望巴生港到底能不能做成。”
苏海文沉默了。
他之前只算了自家的账,没算竞争对手的。
“还有IBM的系统。”包玉刚继续说道,“如果新加坡港短时间内真能装上电子清关,效率提上来,等泊时间缩短,那巴生港的优势还剩多少?”
过了半晌,苏海文说:“陈生那边,应该也有对策。”
“他当然有。”包玉刚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赏,又带着点无奈,“他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万通银行会给选择联盟港口的货主和船公司,提供优惠利率的贸易融资,利率比新加坡银行低一个百分点。”
苏海文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没等他有什么反应,包玉刚说道:“一个百分点。
你做航运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家中型贸易公司,一年开证的金额如果是一亿美金,利差就是一百万。
一百万美金,足够让采购总监说服老板换港口了。”
“但这等于是贴钱打价格战。”
苏海文感叹说,“万通银行要垫进去多少利润?”
“所以陈秉文才要拉我们入伙。”
包玉刚说得很平静,“联盟的船公司越多,货量越大,万通银行虽然利差上赚得少,但业务量能翻几倍。
而且,他真正要赚的不是那点利息差。”
“那是什么?”
“是数据。”包玉刚说道,“是所有通过联盟港口流转的货物信息、贸易流向、客户资料。
有了这些数据,他能做的事就太多了。
预测大宗商品价格、提前布局仓储、甚至影响供应链金融。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苏海文怔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那我们还跟不跟?”
“跟。”包玉刚毫不犹豫的确定道,“不仅要跟,还要带头跟。
赵从衍和曹文锦那边,你亲自去对接,把那三个条件落实成正式协议。
告诉他们,环球航运会第一个把主力航线转到巴生港。”
“可是爹地,如果新加坡那边反击得更厉害……”
“他们当然会反击。
但这场仗,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要不要打的问题,是已经开打了。
陈秉文把协议签下去的那一刻,就等于在我们所有人背后推了一把。
要么往前走,抢下新市场。
要么往后退,把东南亚的航运主导权,彻底让给新加坡。
我们没得选!”
对于眼下的东南亚航运形势,包玉刚看的很清楚。
一山难容二虎,港岛和新加坡,最终只能有一个胜出。
同一时间,马来西亚柔佛州,丹绒帕拉帕斯港。
陈秉文站在一处半完工的码头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浅色衬衫紧贴在身上。
眼前这个港口,规模比巴生港小得多。
只有两个泊位,岸吊看起来有些老旧,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了锈迹。
堆场上的集装箱也不多,而且堆放得有些杂乱。
董剑华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声汇报:“……港务局提供的资料,丹绒帕拉帕斯港去年吞吐量是八万标箱,主要处理柔佛州本地的橡胶、棕榈油和电子产品出口。
码头水深十二米,能停靠五万吨级的货轮。
但基础设施老化严重,港务局没钱更新。”
陈秉文目光扫过整个港区。
这里离新加坡很近,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公里。
站在这里,甚至能隐约看到海峡对岸新加坡裕廊工业区那些高耸的烟囱。
董剑华汇报完,等了一会儿,见老板没说话,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柔佛州港务局的人什么时候到?”陈秉文问道。
“约的是下午三点。”董剑华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他们局长会亲自过来。”
陈秉文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港区,在码头办公楼前停下。
车上下来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马来男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笑容。
董剑华快步迎上去,用马来语说了几句,然后引着对方向陈秉文走来。
“陈先生,这位是柔佛州港务局局长,拿督阿都拉。”董剑华介绍道。
拿督阿都拉伸出手,和陈秉文握了握。
“陈先生,欢迎来到丹绒帕拉帕斯港。”
阿都拉说的英语带着浓重的马来口音,“我们很荣幸您能来考察。”
“拿督客气了。”
陈秉文也笑呵呵的用英语回道,“感谢您抽出时间。”
寒暄了几句,阿都拉开始介绍港口的基本情况。
内容跟董剑华之前汇报的差不多,但加了一些数据,比如港口就业人数、对州财政的贡献等等。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阿都拉说完,他才问道:“港口的股权结构是怎样的?”
阿都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第一个问题就问这个。
他看了看身边的副手,一个戴眼镜的华裔男人。
副手会意,上前半步,介绍说:“陈先生,丹绒帕拉帕斯港是州政府全资拥有的港口。
港务局负责运营管理,但重大投资需要州议会批准。”
“也就是说,如果外部资本想要入股,需要州政府点头?”陈秉文问道。
“理论上是的。”副手谨慎地回答,“但目前还没有先例。
马来亚半岛的主要港口,都是政府控制的。”
陈秉文点点头,没继续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我听说货物清关时间比较长,平均要四十八小时?”
阿都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说:“这个主要是因为海关那边的流程。
港务局已经尽力配合了,但有些程序是法律规定的,我们也没办法。”
“海关和港务局想不之间不配合?”
“配合。
但海关是联邦机构,我们只是地方政府部门。”
阿都拉说这话时,带着点无奈,“相互之间协调起来有难度。”
陈秉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去办公室聊吧。”陈秉文说。
到了办公室,双方落座,陈秉文直接说道:“拿督,我直说了。
我对丹绒帕拉帕斯港有兴趣,港口现在的状况,你比我清楚。
设施老化,效率低下,货量停滞不前。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出五年,这个港口就会被边缘化。”
陈秉文的话让阿都拉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盯着陈秉文问道:“陈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港口需要改造升级,需要引入新的管理系统,需要和海关协调,建立一站式清关中心。”
“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专业团队,也需要政策支持。
港务局自己做不到,州政府的财政预算也有限。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
陈秉文意有所指的说道。
“怎么合作?”
“成立合资公司。港务局以港口土地和现有设施作价入股,我这边注入资金,负责港口的扩建改造、系统升级和后续运营。”
陈秉文顿了顿,接着说道,“股权比例可以参照巴生港。
同样,运营权必须交给我们的管理团队。”
阿都拉身边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些拿不定主意:“陈先生,这个提议很重大。
我需要向州务大臣汇报。”
陈秉文点点头,“巴生港的扩建已经启动,五年内吞吐量目标是一百二十万标箱。
新加坡港也正在升级系统,效率会提升。
夹在中间的丹绒帕拉帕斯港,如果不变,结果就是货量被两边吸走,最后可能只剩下一些本地的小宗货。
到时候,港口的价值,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