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都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陈秉文说的是事实。
过去三年,港口的吞吐量一直在八万到九万标箱之间徘徊,几乎没有增长。
而运营成本却在逐年上升,州财政每年都要补贴几百万林吉特才能维持。
“陈先生,”阿都拉想了一下,开口说道,“我需要和州务大臣谈谈。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当然。”陈秉文点了点头,“拿督可以慢慢谈。
巴生港的第一批设备下周就到港。
柔佛州的橡胶和棕榈油,如果继续从这里走,清关时间比巴生港多一倍,运费每箱贵五十美金。
那些种植园主和工厂老板,不会等太久做决定。”
“我……我明天,不,今天下午就回新山。”
阿都拉站起身,“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我等您的消息。”陈秉文也站了起来,和阿都拉握了握手。
在回程的车里,与陈秉文同乘一辆车的董剑华开口询问道:
“陈生,柔佛州政府那边,拿督能谈下来吗?”董剑华问。
“能。”陈秉文说得很肯定。
“这么确定?”
董剑华笑道。
“因为他们没得选。”陈秉文笑着说道,“新加坡港效率高,但收费贵,而且对马来西亚的货非常不友好。
巴生港条件好,但在北边,柔佛州南部的货走巴生港要多绕三百公里陆运。
丹绒帕拉帕斯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但现状维持不下去。”
董剑华接话道: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启动?”
“等阿都拉的回信。
你可以先把与柔佛州的合资公司协议准备好,条款参照巴生港,但股权可以多给州政府两个点。
运营权同样要掌握在我们手里。”
“明白。”
......
正如陈秉文所料,拿督阿都拉只用了三天,就带回了州务大臣的授权。
“陈先生,州政府同意成立合资公司。”
他把一份盖了章的意向书放在陈秉文房间的茶几上,“但柔佛州财政比联邦更紧张,银行贷款额度,只能给到巴生港的一半。”
陈秉文拿起意向书,只见上面的条款和巴生港几乎一样,只是贷款金额那栏空着。
巴生港开发,马来西亚国家银行给了6000万林吉特的低息贷款。
按照目前的汇率,几乎相当于三亿港币,可谓是诚意满满。
现在柔佛州只能拿出3000万林吉特的低息贷款,这就意味着陈秉文要多投入资金进来。
他的手指在贷款金额那栏的空格上轻轻点了点,没说话。
阿都拉坐在对面,神情有些紧张。
陈秉文的沉默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州务大臣给他的底线就是三千万,多一分都难。
联邦能给巴生港特殊待遇,是因为那是总理亲自抓的标杆项目,关系到国策。
柔佛州一个地方港口,能拿到一半的贷款额度,已经是财政部长看在他多次跑动、反复陈情的份上了。
“三千万。”陈秉文终于开口,把意向书放回茶几上,“年利率也是3%?”
“是,十年期,3%。”阿都拉赶紧解释,“陈先生,州政府确实尽力了。
去年橡胶价格跌,棕榈油出口也受影响,州财政的盈余不太好看。
这三千万,已经是特别预算了。”
陈秉文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千万林吉特,大约一千五百万美金。
巴生港首期扩建,预算大约是六千万美金。
丹绒帕拉帕斯规模小一点,但基础设施老化更严重,全部翻新升级,加上电子清关系统,预算不会低于四千万美金。
缺口两千五百万。”
阿都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他也算过,所以来之前心里就悬着。
他怕陈秉文直接摇头拒绝。
“柔佛州能出多少现金?”陈秉文问。
“州政府以港口土地和现有设施作价入股,大概能折合八百万美金。”
阿都拉声音越说越小,“剩下的,可能就要陈先生这边多承担了。”
见阿都拉这种表情,陈秉文也不准备在贷款上再逼他。
“这样吧。”陈秉文看着阿都拉,“巴生港的协议里,运营权完全归我们。
丹绒帕拉帕斯,一样。不是特许经营期我要三十年,而不是十五年。”
阿都拉愣了一下。
三十年,这比巴生港的十五年来得长得多。
但转念一想,运营权本来就是要给的,州政府根本没能力管。
特许经营期长,对陈秉文来说意味着更长的回收期和稳定的收益预期,但对州政府来说,港口握在别人手里的时间也更长。
“我需要请示州务大臣。”阿都拉说道。
“可以。”陈秉文同意道,“还有,港口后方物流用地的租赁价格,参照巴生港,一林吉特一平米,但面积我要一百五十公顷,不是一百公顷。”
阿都拉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公顷,一平米一林吉特,一年租金就是一百五十万林吉特,九十九年……这几乎等于白送。
但相比起港口改造的巨大投资和未来可能带来的税收、就业,这点租金又显得微不足道。
关键是,陈秉文要这块地做什么?
“陈先生要这么多地,是打算做什么?”阿都拉试探着问道。
“建仓库,堆场,集装箱维修中心,卡车停车场,还有配套的加油站、维修厂、办公楼、酒店。”
陈秉文简单解释了一下,“港口不只是装卸货的地方,是物流枢纽。
货到了要存,箱子坏了要修,车来了要停,司机要吃饭睡觉。
这些配套做不好,港口的效率就上不去。”
阿都拉听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港口改造,是要以港口为核心,打造一个完整的物流园区。这种事,州政府自己做不来,也没钱做。
但陈秉文能做,而且看起来早就想好了。
“我会把陈先生的条件带回去。”
阿都拉答应道。
陈秉文肯提条件,就说明有得谈,怕的是他什么都不说直接送客。
送走阿都拉,董剑华合上笔记本,看向陈秉文。
“老板,三十年的特许经营期,会不会太长了?”
“他们没钱,就得用时间换空间。
三十年,听起来长,但对我们来说,港口和物流园做起来了,后面的钱才好赚。
而且……”陈秉文顿了顿,“新加坡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吴庆瑞现在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缓过劲来,反击只会更狠。
我们必须尽快在丹绒帕拉帕斯形成战斗力,和巴生港南北呼应,才能把他压住。”
......
一周后,港岛,环球航运总部会议室。
椭圆长桌一侧,坐着顺利完成丹绒帕拉帕斯和巴生港投资的陈秉文董剑华,以及包玉刚和他的女婿苏海文。
另一侧,是赵从衍和曹文锦,各自带了两个助手。
赵从衍先开口,“陈生,包生,条件我们都清楚了。
三成船转巴生港,客户资源共享,五年捆绑。”
他顿了顿,看了眼旁边的曹文锦,“我和曹生商量过,没问题。
但有一条,得白纸黑字写清楚。
联盟内舱位共享,运价统一,这统一怎么个统一法?
谁来定?
定了之后,万一有公司私下打折抢客户,怎么罚?”
赵从衍说的确实是实际问题。
联盟听起来美好,但涉及真金白银,规矩不立死,最后就是一盘散沙。
包玉刚没说话,看向陈秉文。
这事是陈秉文牵头,规矩也该他来立。
陈秉文既然提议建立联盟,自然想好了所有细节。
“我们要成立运价协调委员会。
每家派一个能做主的人进来,按月开会,根据市场行情和各家成本,定一个浮动区间。
成交价不能低于区间下限。
违规一次,警告,联盟内通报。
违规两次,未来三个月内,联盟港口对其船只征收10%的附加操作费。
违规三次,出局。”
他平静的说着。
“罚金,50%归举报方,50%纳入联盟共同运营基金,用于港口的效率提升和技术更新。
基金账目,每月公开。”
这时,曹文锦插话道:“陈生,这套电子清关系统,上船安装,还有后续维护,费用怎么算?
各家船型、船龄不一样,不能一刀切。”
“按船舶吨位和年运营航次阶梯收费。
系统硬件成本价供应,安装和主要维护由和黄旗下的技术公司负责,收人工和差旅费。
费用明细,提前报价,各家确认。”
陈秉文回答得很干脆。
“系统提升的效率,省下的码头时间,就是回报。
这笔账,曹生应该算得比我清。”
曹文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确实算过,以万邦的船队规模,如果等泊时间真能缩短三分之一,一年省下的租金和油耗,远超过安装维护费。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新加坡那边,减免了10%的港口费。
如果他们再联合马士基、长荣这些大公司,针对我们联盟的船,给出更低的私下协议价呢?
我们的客户,未必扛得住。”
这话倒是说到了关键。
价格战一旦开打,就是烧钱比赛,看谁血厚。
陈秉文把笔轻轻搁在笔记本上。
正色说道:“所以,我们不能只打价格战。”
他目光扫过桌边的几人,“万通银行下周会宣布,对所有通过港岛、巴生、丹绒帕拉帕斯这三个联盟港口进出口,并使用联盟成员船运服务的货主,提供贸易融资利率优惠。
比新加坡银行同业报价,低一个百分点。”
赵从衍接话道:“一个点?
陈生,这利息差,万通自己贴?”
“贴一部分。”陈秉文承认,“但低一个点,是报价。
实际操作中,会根据客户资质、单笔金额、结算货币,有浮动。平均下来,万通让利大概在0.6到0.7个点。
这部分,会从港口服务费的增长里补回来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把结算业务抓在手里。
货主为了低息贷款,会倾向于用我们的港口和船。
船公司为了留住这些货主,就必须留在联盟里。
这是一个圈。”
苏海文在一旁低头快速记录着,心里盘算着。
父亲说过,陈秉文要的是数据。
现在他明白了,陈秉文要的是整个贸易链条的粘性。
港口、航运、金融,三环扣死,新加坡想单点突破,难了。
包玉刚这时开口:“一个点,足够让很多中间商倒戈了。
做贸易的,本钱大多是借的,利息少一个点,利润就能厚一层。
这件事,陈生做得漂亮。”
他看向赵、曹二人,“联盟的基础,是共赢,也是共担。
新加坡的反扑肯定会来,而且不会轻。
各位如果打定主意加入,心里要有准备,这不是过家家,是真要见血的。”
赵从衍“嘿”了一声,脸上横肉动了动。
“包爵士,我老赵的船,是风浪里跑出来的,不是吓大的。
新加坡佬压了我们这么多年码头费,该还点利息了。”
曹文锦沉吟片刻,“陈生,包生,既然要绑在一起,我有个提议。
联盟内,是否可以设立一个风险互助机制?
比如,某家成员因为联盟行动,在新加坡或其他非联盟港口遭到明显不公待遇或针对性提价,造成的额外损失,联盟基金是否可以给予一定比例的补偿?
额度不用高,是个意思,也让兄弟们心里有点底。”
陈秉文和包玉刚对视了一眼。
包玉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陈秉文点点头,“可以。具体细则,由第一届协调委员会定。”
“好。那万邦,加入。”
亚洲港口航运联盟的主体框架,就在这间会议室里定了下来。
具体的法律条文,自然有双方的律师团队去打磨。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亚洲航运的格局,不一样了。
三天后,
新加坡,港务局大厦,局长办公室。
吴庆瑞拿着一张刚空运过来的《华侨日报》,脸色不是很好。
《华侨日报》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刊登了一则重磅新闻。
《万通银行重磅出击!贸易融资利率直降1%,剑指航运金融》
副标题是:亚洲港口联盟再添助力,港岛航运业整合提速。
林文兴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同样一份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