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百分点。万通银行这是疯了,还是陈秉文疯了?”
“他们没疯。”
林文兴摇了摇头,“我们的人从港岛打听到,这个优惠只针对通过他们联盟港口和船只的贸易。
这是捆绑销售,用港口和船队的优势,补贴银行利息,抢我们的客户。”
“这是在釜底抽薪啊。”
吴庆瑞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港口费减免10%,只能留住那些对价格敏感、对时间不敏感的中小客户。
真正的大贸易商,大制造商,看中的是资金成本和周转效率。
一个点的利差,加上他们吹上天的电子清关……”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IBM那边有回复吗?”
说到这个,林文兴脸色更难看了。
他气哼哼的说道:“他们的系统报价,比我们预估的高出35%。
而且,改造适配周期,至少要十八个月。
这还不包括人员培训和测试。”
“十八个月?”吴庆瑞的眼睛瞬间瞪大,“十八个月后,巴生港的系统都跑顺了,我们的客户也跑光了!”
林文兴低下头,不敢接话。
过了半晌,吴庆瑞平缓了一下心里的怒气,继续问道:“长荣、阳明、马士基那边,接触得怎么样?
我们给出更优惠的长期协议,他们有没有意向?”
“正在谈。长荣和阳明态度比较暧昧,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马士基没给我们答复,不过他们的总裁,昨天去了港岛。”
吴庆瑞心里一凉。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陈秉文不仅拉拢了港岛的船东,现在连欧洲巨头也开始接触了。
如果马士基也倒过去……
“局长,我们是不是也找银行公会谈谈?
让星展、大华他们,也适当降低利率?
哪怕只针对航运相关业务?”
林文兴试探着建议。
“谈什么?让我们的银行,也跟着贴钱?
贴多少?
贴多久?
我们贴得起,陈秉文贴不贴?
他背后是港口和航运的利润,还有他那个越做越大的商业帝国输血。
我们呢?
港务局的利润,银行的利润,都是要上交财政部的。
我们拿什么跟?”
吴庆瑞把一肚子的怨气发泄了出来。
“价格战,补贴战,都是下策。
陈秉文用这招,是因为他是进攻方,可以不计代价打开市场。
我们是守城的一方,跟着他跳进烧钱的泥潭,最后先倒下的可能是我们。”
“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文兴没主意了。
吴庆瑞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东南亚航运地图前,目光盯着马六甲海峡那个狭长的水道。
“他联合港岛船东,拉拢马来西亚,用金融做饵。
那我们……”边说,他的手指从新加坡本岛,慢慢向北移动,划过马来半岛,停留在泰国湾的位置。
“曼谷。”吴庆瑞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拉玛港的深水码头项目,停了快两年了吧?”
林文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的,因为泰国政局不稳,资金也一直不到位。”
“如果新加坡港务局,愿意提供低息贷款,并且输出管理技术,帮助泰国升级拉玛港呢?”
吴庆瑞转过身,盯着林文兴说道,“泰国每年也有大量货物需要中转。
如果曼谷能成为一个替代选择,哪怕只是分流一部分去泰国的货,对陈秉文在马来西亚的两个港口,也是牵制。”
“可这需要很大投资,而且泰国那边,效率一直是个问题。”
林文兴觉得这想法有点天方夜谭。
“投资可以谈,效率可以慢慢提升。
关键是,我们要在棋盘上,多放一个棋子。
不能让陈秉文觉得,只有他能在别人家门口建港口。”
吴庆瑞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又放下。
他看向林文兴,“准备一下,我要去见财政部长和总理。
另外,联系我们在泰国的商务代表,我要最快时间知道,重启拉玛港深水码头项目,需要什么条件,泰国人最想要什么。”
林文兴连忙记下。
他感觉局长已经有些急了,甚至可以说,是被陈秉文这一套组合拳打乱了节奏,开始考虑一些非常规的、代价可能更大的反击手段。
“还有,”吴庆瑞补充道,“派人去查。
查清楚陈秉文那个电子清关系统,核心是哪些硬件,哪些软件。
供应商是谁,有没有专利限制。
IBM太贵太慢,不代表别的公司做不了。
日本,或者欧洲,一定有替代方案。
我们不能在一条路上等死。”
“是,我立刻去办。”林文兴合上笔记本,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吴庆瑞重新坐回椅子。
窗外阳光刺眼,但他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陈秉文这不是在竞争,这是在拆台,拆新加坡花了十几年才搭建起来的航运和金融台子。
而他,能守住吗?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有人接起,一个略显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传来:“喂?”
“老师,是我,庆瑞。”
吴庆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电话那头,是他当年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书时的导师,后来担任过财政部高级顾问,如今虽然退休,但在政经两界仍有不小影响力。
“我遇到麻烦了,很大的麻烦。
关于港口,关于我们国家的未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晚上来我家,带上你手头所有的资料。
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
港岛,万通大厦顶楼,陈秉文办公室。
陈秉文和董剑华站在落地窗前,海面上的落日。
“……万通的消息见报后,市场反应很强烈。
今天一天,国际业务部接到超过两百个咨询电话,都是各大贸易公司打来的。
截止目前,已经安排了十几个见面会。”
董剑华有些感谢万通银行这则新闻的影响力,“另外,包爵士那边传来消息,日本三井船舶和三菱海运驻港岛的代表,也给他发出邀请。”
陈秉文“嗯”了一声,“日本人的嗅觉,一向很灵。
他们船多,货也多,对成本最敏感。
一个点的利差,加上潜在的港口效率提升,他们算得清账。”
“我们要主动接触吗?”董剑华询问道。
“不急。等他们和包爵士聊过再说。”
陈秉文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日本人讲究礼节和步骤,让包爵士先和他们铺垫一下,我们再见,更顺理成章。”
董剑华点点头,“那马士基那边是我去见面还是你亲自去?”
“我亲自去吧,毕竟是他们总裁来了。”
陈秉文决定道。
次日下午三点,马士基亚太区总裁汉森出现在万通大厦顶楼。
汉森是典型的北欧人身形,个子很高,年龄在四十岁上下,浅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陈秉文在办公室门口迎接。
“陈先生,久仰。”一见面,汉森就用蹩脚的中文,和陈秉文打招呼。
“汉森先生,欢迎。”陈秉文侧身,示意对方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董剑华已经在那里等着。
众人落座。
寒暄几句后,汉森直接切入正题。
“陈先生,我看过你们在巴生港的计划,也研究了万通银行的融资方案。”
汉森说话时,蓝灰色的眼睛直视着陈秉文,不躲不闪,“很有魄力。
但马士基是全球性的航运公司,我们的船队、客户、港口合作伙伴遍布世界各地。
一个区域性的联盟,对我们来说,吸引力有限。”
陈秉文拿起茶壶,给汉森倒了杯茶。
“汉森先生说得对,马士基是全球巨头。”
陈秉文放下茶壶,不卑不亢的说道,“但全球的生意,也是由一个一个区域市场组成的。
东南亚,特别是马六甲海峡,是全球最繁忙的航线之一。
马士基在这里的货量,每年不少于一百万标箱。
这个市场,汉森先生不会不重视。”
“重视,不代表要改变现有的合作模式。”
汉森接过茶杯,放在面前,“新加坡港是我们在亚洲最重要的中转枢纽。
效率、可靠性、物流网络对接,都已经很成熟。
巴生港和丹绒帕拉帕斯的效率要逊色太多。”
陈秉文从董剑华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给汉森,“这是巴生港电子清关系统的测试时间表。
下个月十五号,系统上线试运行。
第一批测试的船舶,包括东方海外的三条船,环球航运的两条。
测试期间,等泊时间目标压缩到二十小时以内。”
汉森接过文件,浏览了一遍把文件提给跟他一起来的技术总监。
“效率提升,我们乐见其成。
但马士基需要考虑的不仅是效率,还有成本、风险,以及战略平衡。”
对巴生港和丹绒帕拉帕斯,汉森实在不太看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陈先生应该知道,航运是个讲究关系的行业。
港口、船东、货主、银行,还有各地的海关、港务局,关系网盘根错节。
打破一个平衡,建立另一个平衡,需要时间,也需要代价。
马士基的规模,意味着我们的每一个决策,影响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上下游几百家合作伙伴。”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但要表达的意思明确:
马士基不是小公司,不能说转向就转向。
他们背后有庞大的利益网络要维护,有长期的合作关系要权衡。
陈秉文也清楚汉森说的是事实,跨国公司每一个动作都要慎之又慎。
“汉森先生,我理解马士基的顾虑。
但有时候,维持旧的关系网,代价可能比建立新的更大。”
说着,他朝董剑华示意了一下。
董剑华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两份文件,一份递给汉森,一份递给技术总监。
“这是过去六个月,马士基船舶在新加坡港的平均等泊时间和泊位费统计。”陈秉文说道,“数据来自公开的港口通告和我们自己的渠道。
等泊时间,从去年同期的二十八小时,增加到现在的三十四小时。
泊位费,涨了百分之八。而同期,新加坡港对部分船公司的折扣,最高达到百分之十五——当然,不包括马士基。”
汉森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技术总监翻看文件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新加坡港在扩建,船越来越多,泊位紧张,等泊时间增加是正常的。”汉森解释道。
“是正常的,但代价是马士基的船期可靠性在下降。”
陈秉文不紧不慢地接话,“上个月,马士基亚洲快线的准班率,降到百分之七十八。
而同期,东方海外在葵涌码头的准班率,是百分之九十二。
这百分之十四的差距,对货主来说,可能就是生产线停摆,或者错过销售季。”
“陈先生对我们的业务,很了解啊。”
汉森看着陈秉文,不阴不阳的说道。
“要做生意,就得做功课。”陈秉文不以为意淡淡一笑,“何况,马士基这样的公司,值得我们花时间研究。”
汉森笑了笑。
“那陈先生认为,马士基应该怎么做?”
“不是我认为,而是我们可以一起做什么。”
陈秉文说道,“马士基需要更高的效率,更稳定的船期,更可控的成本。我需要马士基的货量,来支撑巴生港和丹绒帕拉帕斯的运营,证明联盟的价值。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那么条件呢?”汉森问得很直接。
“马士基在东南亚航线百分之二十的货量,转移到联盟港口。
作为回报,马士基享受联盟成员的所有权益。
优惠的港口费率、优先靠泊权、电子清关系统接入,以及万通银行的贸易融资支持。”
“百分之二十太多。”
汉森摇头拒绝道,“最多百分之十。
而且,我们需要在新加坡港保留足够的货量,维持合作关系。
吴庆瑞局长,不是个好惹的人。”
“那就百分之十五。”陈秉文退了一步,但加了个条件,“而且,马士基要加入联盟的运价协调委员会,参与运价规则的制定。
马士基在全球的经验,对我们很重要。”
这是一个巧妙的交换。
让马士基进入决策层,表面上给了他们话语权,实际上是将他们更深地绑在联盟里。
一旦参与了规则制定,再要退出,成本就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