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担任马士基这种规模国际航运公司的总裁,汉森自然不会因为陈秉文简单几句话,就脑袋一热答应下来。
他之所以亲自来亚洲,一是想来看看东方海外在董浩云离世后,到底还剩下多少实力。
这位华人船王的猝然离世,让整个航运界都在观望,他留下的航运帝国是会平稳过渡,还是分崩离析。
东方海外是马士基在亚洲航线上的老对手,虽然规模不及马士基,但在某些特定航线上,比如日本-东南亚的汽车零部件运输,东方海外有着很深的护城河。
汉森需要亲眼看看,现在的东方海外,是依旧锐意扩张,还是只剩下个唬人的壳子。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他想近距离评估一下“亚洲港口航运联盟”的成色。
包玉刚的环球航运虽然在收缩船队,由海上转到陆上。
但老虎收了爪子也还是老虎。
环球航运的品牌、渠道、和几十年积累下的政商关系,依然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如果再加上东方海外、华光航运、万邦航运这些本地船东,这个联盟在亚洲区域内的影响力,已经不容小觑。
甚至在全球航运界都能排的上号。
这种对手,要么彻底避开,要么成为盟友。
没有中间选项。
所以,他来,就是要看看亚洲港口航运联盟,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还是真有改变游戏规则的能力。
百分之十五的货量,换一个决策委员会的席位。
听起来是笔交易。
但他非常清楚,马庆瑞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新加坡港务局是马士基在亚洲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合作了二十多年。
如果马士基公开转向,吴庆瑞绝不会善罢甘休。
港口费上涨是小事,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软钉子。
泊位安排往后排,海关查验特别关照,码头工人突然效率低下。
航运这行,明面上的合同是一回事,水面下的关系是另一回事。
思考片刻,汉森终于开口,“陈先生,百分之十五的货量,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我都清楚。
马士基在东南亚航线每周至少有二十二个航次,百分之十五就是三到四个航次。
这些航次原本是要在新加坡港停靠,现在要改去巴生港和丹绒帕拉帕斯。
新加坡港务局肯定不会喜欢这个决定。”
“吴庆瑞局长确实不会喜欢。
但生意就是生意。
马士基的股东要看的不是吴局长高不高兴,而是财报上的利润率。”
陈秉文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直接直截了当的阐明观点。
汉森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知道股东要什么。
但航运这行,账本上的数字只是一部分。
港务局那些看不见的手腕,有时候比明面上的成本更能要命。
“决策委员会的席位,我要两个。”汉森忽然话锋一转,要求道。
“委员会总共有七个席位。”陈秉文坚定的摇摇头,“环球航运、东方海外、华光、万邦、三井船舶、三菱海运,加上马士基。
每家一票。”
“但马士基的货量比你们都多。”
“但联盟是亚洲的联盟。”
陈秉文郑重的说道,“汉森先生,给马士基席位,是看重马士基的全球经验。
但联盟内部的平衡,比谁的货量多更重要。
而且一家一票,公平,也长久。”
汉森在心里算了一下。
七个席位,马士基一票。
东方海外和环球航运肯定会抱团,那是两票。
华光和万邦是港资,大概率跟着陈秉文走。
日本两家公司态度暧昧,但如果能争取过来……
“委员会决议需要几票通过?”
“五票。”陈秉文说,“重大事项,比如运价调整、港口费修改、新成员加入,都需要五票。”
五票。
汉森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这意味着马士基至少需要争取到四家其他成员的支持,才能在委员会里真正有话语权。
这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我需要看看巴生港的电子清关系统实际运行效果。”汉森不在继续纠结委员会的决策权,而是转移话题说道,“系统试运行的时候。
我会派人去现场,全程跟着。
如果等泊时间真能压缩到二十小时以内,我们再谈具体的转移计划。”
“可以。”陈秉文点点头,“我会安排人对接。”
“还有一件事。”汉森端补充道,“联盟的运价协调机制,具体怎么操作?
你刚才说按月开会,定浮动区间。
但市场每天都在变,一个月的周期太长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常设的执行小组。”
陈秉文起身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汉森,“核心成员各派一个人,全职负责监控市场运价、燃油成本、港口拥堵情况。
每两周出一次分析报告,如果市场波动超过百分之五,可以随时发起临时会议调整区间。”
汉森半信半疑的翻看起来。
几分钟后,他有些震惊的抬起头看向陈秉文。
手里的这份文件比他预想的要详细得多。
从数据采集渠道、分析模型,到会议流程、表决机制,甚至包括争议解决条款,一应俱全。
这根本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东西。
他怀疑陈秉文为这个联盟已经准备了很久,否则根本不可能这样一环扣一环。
“那执行小组的人选,怎么定?”汉森问道。
“第一届由环球航运、东方海外和马士基各出一人。
任期一年,明年轮换。
后续的人员由决策委员会选举产生。”
陈秉文简单解释了一句。
汉森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陈秉文脸上。
这个年轻人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但坐在对面的气场,却丝毫不输他见过的任何一位航运巨头。
“陈先生,”汉森缓缓说道,“我还有个问题。”
“请说。”
“你搞这个联盟,最终目标是什么?”汉森看着陈秉文的眼睛,“别告诉我只是为了省点码头费。
你在巴生港和丹绒帕拉帕斯的投资,加上给银行的补贴,前期投入已经超过一亿美金。
这些钱要从码头费里赚回来,需要很多年。”
陈秉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了笑反问道:
“汉森先生,你觉得新加坡凭什么能成为亚洲的航运中心?”
汉森皱着眉头想了想,“地理位置,效率,还有……
金融配套。”
“对,金融配套。”陈秉文点点头,“在新加坡,货主可以上午在港口提货,下午就去银行贴现信用证。
船公司可以在那里买燃油、付船员薪水、做外汇对冲。
港口、航运、金融,三条腿撑起一个枢纽。”
“而我要建的,是一个新的枢纽。
港口是我们的,船队是我们的,银行也是我们的。
货主从东南亚发货去欧洲,可以在巴生港装箱,用联盟的船,拿万通银行的信用证。
一条龙,全部在体系内完成。”
汉森愣住了。
陈秉文要建的根本不是联盟,是一个生态。
一个能把新加坡那套玩法整个搬过来,而且做得更大的生态。
“你这样做,新加坡政府不会坐视不管。”
汉森严肃的说道。
“他们已经动手了。”
陈秉文笑了笑。
“所以这是一场战争!”汉森也笑了。
“商业战争。”
陈秉文纠正道,“不动枪炮,但一样会见血。
汉森先生,马士基现在站在十字路口。
你可以继续留在新加坡的体系里,享受吴庆瑞给的折扣。
也可以换个桌子,来我们这边,一起建一套新的规则。”
汉森沉默了。
片刻之后,汉森决定道:“巴生港系统试运行,我让技术总监亲自过去,如果数据真实,马士基加入。”
“可以。”陈秉文伸出手,“我等你的好消息。”
两只手握在一起。
......
送走汉森后,董剑华站在陈秉文身旁感慨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像马士基这样的公司,决策不会靠一时冲动。
汉森刚才的话七分真,三分假,最终能不能吸引马士基加入联盟,还是要看实际数据。”
陈秉文笑了笑,“他亲自来,本身就说明联盟的分量已经重到他们必须正视。
至于等巴生港的数据这种说辞,既是给他自己,也是给新加坡那边留的台阶。
数据若真如我们所说,他加入的概率超过八成。
毕竟生意人嘛,最终看的还是利润。”
说完,陈秉文对董剑华说道:“董生,接下来要辛苦你了,巴生港的试运行,你亲自监督,数据一定不能出任何问题。
带上和黄技术部和东方海外最顶尖的码头管理技术人员。
一定不能出差错。”
“明白。”
董剑华郑重的答应下来。
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这份给马士基、也是给整个航运界看的答卷,必须满分。
第二天下午董剑华便带着一支精干的技术与运营团队飞赴马来西亚,亲自坐镇巴生港电子清关系统的上线试运行。
陈秉文则与包玉刚一起,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分别会见了日本三井船舶和三菱海运的负责人。
与马士基那场充满试探与博弈的会面形成鲜明对比,接下来几天,陈秉文与包玉刚同日本三井船舶、三菱海运代表的会面,顺利得几乎像是一场早已排练好的仪式。
两场会面,没有唇枪舌剑,没有反复拉锯,有的只是基于实力评估、利益计算。
包玉刚几十年经营所积累的声望、信用及其环球航运的稳固地位,是敲开日本公司大门的敲门砖。
而陈秉文所展现的凌厉手段、缜密布局以及东方海外的庞大吨位,则是让日本公司放心入局的定心丸。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巴生港电子清关系统试运行。
当东南亚的港口战争硝烟渐起,陈秉文联合包玉刚布下的航运联盟正待落子之际,地球另一端的硅谷,另一场关于未来的抉择也在悄然发酵。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商业的赛道也各有其不同的节奏与心跳。
甲骨文公司总部。
拉里·埃里森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写满了凌乱的代码和系统功能模块名称。
距离年初拿到陈秉文那笔400万美元的投资,已经过去大半年,甲骨文靠着这笔投资已然脱胎换骨。
拿到钱以后,埃里森毫不犹豫地用大部分资金做了三件事。
挖角最顶尖的工程师、进行饱和式市场宣传、以及近乎偏执地优化第二代关系数据库产品的性能。
而这样做的效果是爆炸性的。
虽然IBM的主机和系统依然强大,但它们笨重、昂贵,而且主要服务于大型机市场。
而甲骨文的数据库二代凭借相对低廉的价格、在小型机上的优异表现,以及埃里森那套洗脑式营销,正在中小型企业市场和政府部门占据越来越多的市场份额。
客户订单像雪片般飞来,公司员工数量翻了两番,新的办公区刚刚租下,华尔街的财经记者开始频繁打听这家突然冒出来的科技新贵。
埃里森的名字开始在技术圈和风投圈被频频提及。
然而,业绩迅猛增长的喜悦之下,公司内核的裂痕正在无声蔓延,且日益扩大。
此刻,CEO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拉里,我们不能继续这样烧钱了!”联合创始人兼首席财务官鲍勃·迈纳脸色涨红,使劲敲打着最新的财务报表,
“市场宣传费用超支了45%,研发部门又提交了新的设备采购和人员扩张申请。
我们的现金流虽然比之前好,但远远支撑不起你这样的扩张速度!
我们应该巩固现有市场,实现稳定盈利,而不是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下一个大版本上!”
“鲍勃说得对,”另一位联合创始人爱德华·奥茨语气同样不好,“我们的产品确实打开了市场,但客户反馈的问题也不少,稳定性需要时间打磨。
现在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三代的研发上,风险太大了。
如果二代的口碑因为激进扩张而崩坏,或者三代的开发周期过长,我们会两头落空的。”
埃里森背对着他们,看着白板上那些代码,那是他构想中更强大的数据库系统框架。
“先生们,我们经营的不是一家卖软件的商店!
我们在参与定义未来!
IBM还在沉睡,其他对手不堪一击,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时间窗口!
现在放缓脚步,等于把王冠让给后来者!”
“但资金呢?现实呢?”
鲍勃反驳道,“你的蓝图需要至少两倍于现在的研发投入,以及更长的市场培育期。
投资人不会无限期地等待,如果下一轮融资前我们不能展现出清晰的盈利路径……”
说到投资人,埃里森猛地转过身,看着鲍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