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音阶，那股子憋了一个多月的劲儿像开了阀门一样涌出来：“我们可是世界比赛！要的就是国际化！国际化懂吗！中文歌反而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迅速盘算，紧接着光速开口。
“陈铭老师。”
称呼变了。
“您这首歌，能给我们一个demo吗？我们这边听一听，如果合适的话，我们签合约，独家授权给海碟游戏，除了您本人以外，任何地方不得使用。”
他顿了顿：“我们真的很需要这首歌，五百万！”
休息室里，宋河和阿杰都没有说话。
宋河把手背在身后，眼神落在陈铭身上，饶是见过了各种大场面的他也不由得想鼓掌。
众所周知，最难伺候的就是甲方爸爸了！
但是此刻此刻，好像攻守易型了！
成乙方爸爸了！
甲方求着要歌了！
阿杰端着水杯，忘了喝。
什么时候甲方爸爸这么好哄了？
他听得出来，李磊真的很想要这首歌，连称呼都从陈铭的名字，变成了陈铭老师，以及“您”。
陈铭点点头，不假思索道：“可以，不过需要一两天时间。”
五百万这个价格对于陈铭来说，已经算高了。
毕竟他现在虽然看着厉害，但实际上还没有金牌与王牌的头衔在，市场比较看重这个，有与没有是两个情况，就和学历一样，没有总是会差那么一点，所以陈铭自然是满意的。
“没问题！”李磊几乎是立刻答应，“静候您的佳音，我加您一个微信。”
“好。”
陈铭话音刚落下。
宋河顿时满开眼笑，直接上前开始给陈铭揉肩按背，“陈铭！我不多说！辛苦了！”
陈铭加上李磊微信以后挂了电话，把手机递向阿杰。
“杰哥，手机。”
阿杰接过手机，还没回过神来。
陈铭看见阿杰，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杰哥，我这算不算抢了你的单？”
阿杰回神了。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陈铭，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那层长期被甲方磨练出来的麻木终于松动了，露出一个发自内心如释重负的笑：
“我真的早就受不了这单了，这李总事儿老多了，又不能直接推，你能解决他是真帮大忙了。”
他拍了拍陈铭的肩膀，笑着说：“你要真不好意思，等这单完成，请我吃个饭就行。”
陈铭点点头：“好，江海大酒店，你想吃什么点什么。”
阿杰眼睛一亮：“那我可得把你吃穷了啊。”
“宋总。”陈铭转过头，“你也去。”
宋河正站在一旁，松开按揉陈铭的肩膀的双手，脸上那个笑是真的收不住了，当即点头：
“那必须去，我这把老骨头，就等着沾你的光了。”
陈铭笑了笑，把外套重新搭上手臂，朝门口走。
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对了宋总，《Gods》这首歌，明天来制作demo，记得帮我留一下录音棚，歌曲需要不少女歌手，你也帮我留意一下，我明天来挑选。”
宋河几乎脱口而出：“好！至于录音棚，从今天起，我给你单开一个！想用几天用几天！二十四小时开着！”
“谢谢啦。”
陈铭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杰看着陈铭的背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宋河：“我忘问他一件事儿。”
宋河正端着茶杯往沙发上坐，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阿杰没回答。
他已经往门口走了。
宋河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再问。
走廊里，阿杰出了休息室的门，先没急着走。
他站在门口，左右扫了一眼。
走廊左边，两个其他部门的人在聊天，不是创作部的人。
右边，保洁阿姨正推着小车慢慢走远。
再往前，拐角处，没有人。
阿杰这才迈步，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脚步声轻，步伐稳，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十分刻意的“随意”。
陈铭正在等电梯，按了按钮，背对着走廊站着。
阿杰溜达过去，在他旁边停下，往电梯门上瞟了一眼，然后侧过头，拍了拍陈铭的肩膀。
陈铭转过来，有点意外：“阿杰老师？还有事吗？”
阿杰四下又扫了一眼。
没有人。
好！
他收回目光，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线：“陈铭老师。”
“嗯？”
“你下学期……”阿杰声音压得更低，“第一节课，准备上什么课啊？”
陈铭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来得相当猝不及防。
他随口道：“和声学。”
阿杰轻轻点了点头，表情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了然。
他慢慢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换回正常音量，拍了拍陈铭的肩膀，语气真诚而感慨：
“陈铭老师，”
“厉害啊。”
“都这样了，还不忘上课。”
他叹了口气，叹得相当有感情：
“我辈楷模。”
“啊……谢谢。”陈铭有点茫然。
“行。”阿杰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不打扰陈铭老师了。”
说完，他转身往作曲部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背影从容，甚至有点飘。
电梯门开了。
陈铭站在原地，看着阿杰消失在走廊拐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夸他一句？
算了，想不通。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合上。
......
作曲部。
一个开放式的大房间，几张工作台沿着窗边排开，各种设备把桌面占得满满当当。
此刻，这里的几个创作人正在摸鱼。
有人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有人在草稿纸上乱画，有人把椅子往后仰到了危险的角度，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杰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阿杰？”
坐在靠窗位置的小雨最先开口，她是作曲部除了陈铭外最年轻的，平时话最多，眼睛也最尖：
“你心情看起来不错呀？那难缠的甲方，解决了？”
“解决了。”阿杰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表情那叫一个骄傲。
“怎么解决的？你答应他什么了？”老王闻言立马摘下耳机，转过椅子，八卦之魂一触即发。
“没答应。”阿杰说，“是陈铭解决的。”
“陈铭？”
几个人同时反应过来，然后发出大小不一的惊呼声。
“陈铭今天来公司了？”
“等等，陈铭怎么搭上那个甲方了？”
然后有人反应了过来：“不是哥们，陈铭解决的，你阿杰骄傲个什么劲儿啊？”
“哼，你们就说想不想听我说具体过程吧。”阿杰这样一说，没人吐槽他了。
然后他把椅背往后仰了仰，开始说：
“是这样的，那个李磊，在电话里催我，我接着接着就进休息室了，宋总把电话接过去，然后！”
他顿了顿，刻意停在了关键节点。
“然后？”小雨整个人往前倾。
“然后电视在放《华夏唱将》回放，”阿杰慢条斯理地说，“恰好放到陈铭出场那段，恰好放到了他的出场曲。”
老王眯了眯眼：“《Gods》？”
“对。”
“然后李磊听见了？”
“不只是听见了。”阿杰说，“他在电话里激动坏了，直接说'就这个感觉就这个感觉，这首歌是你们公司的吗告诉我作者我去找他要稿子'。”
几个人沉默了一下。
小雨最先反应过来：“那他知道是陈铭写的之后。”
“知道之后，”阿杰说，“加了三百万。”
“……”
“一共五百万。”
又是一段沉默。
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然后老王努力平静下来，开口：“等等，我捋一下。”
“那个让你改了五版稿子、一直觉得璀璨星河不行的甲方。”
“对。”
“听见陈铭的出场曲。”
“对。”
“主动加价三百万？”
“对。”
“五百万拿下？”
“五百万拿下！”
老王把椅背彻底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上，对着面前的屏幕发了三秒钟的呆。
什么时候甲方加钱这么痛快？还这么好解决了？！
然后他转向阿杰，声音非常平静：
“那首《Gods》，是他在节目组出场的时候随便放的那首吗。”
“对。”
“他就随手写了一首出场曲。”
“对。”
“然后这首出场曲，值五百万。”
“对。”
老王点了点头，转回去重新戴上耳机，什么都没有说。
他打开自己正在做的文件，看了两秒，又关上了。
再打开，再关上。
他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因为之前阿杰写歌写得难受的时候，他也投了两稿给李磊。
都被毙了！
努努力还不如陈铭随手一写。
难受得一笔兄弟！
小雨在旁边憋笑。
老王最终吐槽了一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整个作曲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每个人都开始低头工作，每个人的眼神都比刚才专注了不止一个量级。
不知道是被刺激到了，还是为了逃避刚才的话题。
大概率两者都有。
阿杰心态倒是比其他人好多了，因为他真的被折磨得不轻，现在解脱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耳机戴上，打开在做到一半的文件。
他盯着那些音符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和声学。
陈铭下学期第一节课，上和声学。
他动了动鼠标，打开了江艺学校的网页，在搜索框里打了一文字：
“江艺作曲系大二和声学课程时间表”
搜索结果跳出来。
他扫了一眼，找到了，把时间默默记下来。
然后把那个页面关掉。
关得相当干脆。
关完之后，他重新戴好耳机，靠回椅背，对着屏幕上的乐谱，开始工作。
只是表情那叫一个胸有成竹与志在必得！
殊不知，他旁边的小雨早就侧过头，偷看他半天了，并且看完了他这一系列骚操作！以及那得意的小表情！
好家伙！
阿杰老师！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阿杰老师！
这肯定是想去江艺上课吧！
念及此处，小雨转头看了一样远处的老王。
还是王老师好，发誓从作曲部跳下去都不去上课江艺的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