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分。
陈铭踩着上课铃前的二十分钟走进了4308教室。
靠窗第三排,他和唐远、周旭的老位置。
唐远已经把占座的书包挪开了,周旭在旁边拧着一瓶矿泉水,看见陈铭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铭哥,这儿。”
陈铭把背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的动作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是他们已经大三了。
唐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他,“铭哥,你说我跟周旭毕业以后能干嘛?”
陈铭把教材从包里抽出来,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嘛?”
“我啊。”唐远翻了个身,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对未来既憧憬又迷茫的劲儿,“我想做音乐幕后,编曲啊制作啊那种,自己上台是不太行了,但帮别人把歌做好,我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周旭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接了一句:“我也是,幕后的活儿比较适合我,不太擅长站台前。”
唐远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铭哥,璀璨星河那边,幕后音乐制作之类的岗位,有什么要求啊?”
陈铭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还真不知道。”
唐远和周旭对视了一眼,表情里写着“果然如此”。
陈铭进璀璨星河是当艺人的,是S级合约,是公司最核心的资源。
招聘流程、岗位要求这些东西,确实不太可能传到他耳朵里。
“不过。”陈铭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只要我开个口,公司肯定能把你俩塞进去。”
唐远和周旭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同时摇头,摇得整齐划一,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别别别。”唐远连连摆手,“我们能靠你一时,还能靠你一辈子啊?咱们还是想靠自己能力应聘进去,看看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周旭点头,语气认真:“对,先自己试试,实在不行,再跟着铭哥混口饭吃。”
陈铭看着他们,嘴角弯了起来,竖起大拇指!
“有志气。”
三个人都笑了。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一个身影停住了。
那个身影先是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锁定靠窗第三排,嘴角一咧。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陈铭的方向移过来。
唐远是先察觉到的。
他正对着周旭比划着自己的编曲思路,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停在了陈铭身后。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来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夹克,嘴角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有点眼熟。
好像在那个新闻上见过。
唐远的比划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那个人弯下腰,把脑袋从陈铭肩膀后面探出来,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开口:“聊啥呢?”
陈铭转过头,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笑了。
“宋总,你来啦。”
唐远的嘴巴张开了。
周旭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宋总?
璀璨星河的老板?
那个宋河?
两个人大脑瞬间宕机。
他们每天都在研究“璀璨星河”这四个字。
他们刚才还在讨论能不能投简历进这家公司。
他们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地列了一份“璀璨星河幕后岗位招聘需求分析”。
结果这家公司的董事长。
亲自站在他们面前。
在他们的教室里。
来他们教室了?
现在?
站在他们椅子后面?探头探脑跟个来蹭课的学生似的?
宋河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扫了一圈这间普普通通的大学教室。
“这就是咱们天才上课的地方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参观名人故居般的郑重,“我得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风水宝地能养出你这样的。”
陈铭被他这副“领导视察”的架势逗笑了。
“宋总,您自便,马上上课了,咱们下课再聊?”
宋河点点头,非常自觉地在陈铭后面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包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盯着讲台。
那姿态比在座任何一个学生都认真。
唐远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旭,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那是宋河?璀璨星河的宋河?”
周旭也用同样的腹语式发音回他:“应该是,活的,坐在我们后面。”
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然后不约而同地把腰板挺直了。
上课铃响了。
王宝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在靠窗第三排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停了一下,陈铭回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往后移了一排,落在陈铭正后方那个穿着深色夹克、坐得笔挺的中年男人身上。
王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人看着不像学生,倒像个来听课的校领导。
但校领导来听他一个民族音乐赏析课干嘛?
他没多想,清了清嗓子,翻开教案。
“好,我们开始上课。今天讲民族音乐中的叙事性结构,以蒙古族长调为例……”
陈铭从包里抽出了一张空白的曲谱纸,放在教材旁边,然后拿起笔,拧开笔帽。
宋河坐在他正后方,这个角度刚好能把陈铭桌面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王宝的课讲得很投入。
从长调的结构讲到藏族的格萨尔说唱,从说唱讲到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从玛纳斯讲到彝族的海菜腔。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大部分学生听得昏昏欲沉,少数几个在记笔记,后排有几个在偷偷刷手机。
陈铭在听。
他的左手搭在教材边缘,右手握着笔,目光落在讲台上,偶尔低头在曲谱纸上写几笔。
动作很小,像呼吸一样自然。
宋河的视线从王宝身上移开,落在陈铭的曲谱纸上。
那张纸上已经有音符了,不是零散的几个,是一行一行、有头有尾的旋律线。
主歌、副歌、过渡段,结构分明,层次清晰。
陈铭的笔尖还在往下走,没有停顿,没有涂改,像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自己的河道。
宋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亲眼看到了。
不是听别人说的,不是在行业群里看到的截图,是真真切切地、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看着陈铭在一节普普通通的大学课堂上,用如呼吸般的从容,把一首歌从无到有地写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宝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
陈铭放下笔,把那张写满的曲谱纸折了一下,夹进教材里,然后收进书包。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遍。
宋河盯着陈铭书包的拉链合上,目光又移到自己膝盖上那个公文包。
公文包里装着一份股权转让合同,“转让股比”那一栏填着“20%”。
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刺眼。
百分之二十。
低了。
他自己之前对“陈铭在课堂上写歌”这件事的认知,一直都停留在“听说”的层面。
听说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听说的时候他觉得百分之二十已经很有诚意了,亲眼看到之后他觉得这诚意好像不太够。
宋河默默地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份合同露出的边角。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先不谈这个,先按百分之二十签。
以后再加,以后再加。
.......
咖啡厅在学校西门对面,不大,灯光暖黄,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
宋河和陈铭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两份合同摊在桌上,一式两份,页面干净整齐。
宋河把笔递过去。
陈铭接过来,没有立刻签。
他从头到尾把合同翻了一遍,不快不慢,每一页都看了。
翻到“转让股比”那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个“20%”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河,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宋总,这么签,不怕亏本?”
宋河看着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亏不了。”
他甚至觉得给少了。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八百亿市值的公司,陈铭一个人占了将近五分之一。
但宋河此刻坐在这间灯光暖黄的咖啡厅里,看着对面这个刚刚在他眼皮底下用一节课写完一首歌的年轻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百分之二十,将来回头看,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生意。
陈铭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在四份合同的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干净利落,和他在曲谱纸上写的音符一样,没有任何犹豫。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咖啡厅门口,两个身影正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见陈铭和宋河一起出来,同时站直了身体。
唐远和周旭。
唐远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宋河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开口了。
“宋总,我想问一下,璀璨星河那边,幕后音乐制作岗位,有什么要求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大学生面对行业大佬时特有的紧张。
宋河看着唐远,又看了看旁边的周旭。
两个年轻人站得笔直,手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但目光没有躲闪。
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铭的肩膀,拍了两下。
“你们问他。”宋河语气里带着些许戏谑道,“boss直聘。”
说完,他朝陈铭点了点头,又朝唐远和周旭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公文包夹在腋下,步伐轻快,像是刚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唐远和周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看着陈铭。
“铭哥。”唐远的声音在发抖,“宋总刚才……到底找你干嘛?”
周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唐远还哑。
“什么叫boss直聘?为什么宋总说……问你?”
陈铭看着他们那两张写满了震惊的脸,忍不住笑了。
语出惊人。
“他给了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唐远的嘴巴张开了。
周旭的眼镜歪了。
两个人的表情在路灯下呈现出高度统一的茫然。
唐远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掏出手机,手指疯狂地戳屏幕,嘴里念念有词。“璀璨星河市值璀璨星河市值璀璨星河市值……”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映在他瞪大的瞳孔里。
八百亿。
周旭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瞳孔也瞪得一样大。
八百亿。
国内排名第三的经纪公司,市值八百亿。
陈铭拿了百分之二十。
唐远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算出一百六十这个数字。
算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了,因为他觉得再看下去他的数学就要出问题了。
百分之二十,不是年薪,不是项目分成,是股权。
是整个璀璨星河百分之二十的所有权。
从今天起,陈铭不只是璀璨星河的艺人,他是璀璨星河的股东,是老板之一。
唐远和周旭对视了一眼。
兄弟俩已经傻了,都是同龄人,他们是真的被陈铭降维打击了!
陈铭写歌火的时候他们还能沉住气,拿新人榜第一的时候也还好,华夏唱将夺冠的时候他们激动得乱打王八拳但也没觉得有什么,格莱美拿五座的时候他们是真的服了但心态没崩。
但现在。
百分之二十。
八百亿的百分之二十。
他们崩了。
唐远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开口:“铭哥,以后我们俩跟你混的时候,你能不能假装不认识我们?让我们自己面试?我们想保留一点尊严。”
周旭在旁边用力点头。
陈铭笑出了声。
他看着这两个从大一开学第一天就坐在他旁边的人,一个帮他占座,一个帮他挡签名,一个在宿舍里激动得乱打王八拳,一个推着眼镜说“铭哥你变了”。
他伸出手,一边一个,搂住了唐远和周旭的肩膀。
“走,想吃什么,我请客。”
唐远和周旭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不走食堂!一定要狠狠地宰铭哥一顿!”
一小时后,三个人坐在市中心一家自助餐厅里。
人均一千,唐远和周旭在网上搜了半天才选定的“江海最贵自助”之一。
此刻唐远面前堆了三盘蟹腿,周旭正在对第四块牛排发起猛攻。
两个人的吃相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大快朵颐。
陈铭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
这兄弟俩能想到的最狠的宰法,就是人均一千块钱。
对于现在他来说,的确是算不上“宰”。
他说“随便选”的时候,唐远犹豫了好久才在手机上点下了这个“一千块”的选项,点完之后还偷偷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价格会不会太过分”。
不过这一人一千块也不白花。
餐厅正中央有一个小舞台,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旁边还有麦克风架和一把吉他。
一个驻场歌手正坐在钢琴前,弹着一首舒缓的爵士曲,音符像温水一样在餐厅里流淌。
不赖,确实不赖。
这时候,旁边卡座的一对情侣站了起来。
男生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女生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
两人手牵着手朝取餐区走去,路过陈铭这一桌的时候,男生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唐远面前那三盘蟹腿,又扫过周旭正在切割的第四块牛排,嘴角抽了抽。
这俩哥们真牛逼啊,这肯定能回本。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剥虾的陈铭身上。
他的脚步停了。
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在前面的女朋友回过头来。
“你干嘛呢?”女生扯了扯他的手。
男生没说话。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陈铭所在的位置。
女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靠窗的卡座,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人正在剥虾,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动作随意而从容。
女生的眼睛瞪圆了。
她猛地转回头,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男朋友的耳朵。
“这是陈铭吧?”
男朋友也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道:“我也觉得是,他就是咱们江海市的人来着。”
两人站在原地,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然后同时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陈铭”,点进图片。
屏幕上跳出一张陈铭在格莱美颁奖礼上的照片。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看照片,又看看那个正在剥虾的年轻人,再看看照片,再看看剥虾的年轻人。
“是他吧?”
“应该是吧?”
“要不要去要签名?”
“万一认错了怎么办?”
“认错了就社死。”
“可万一真的是呢?”
就在两人压低声音疯狂纠结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我线下帅还是线上帅?”
男生和女生同时僵住了。
他们缓缓转过头。
陈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脑袋从男生的肩膀旁边探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机上那张格莱美的照片。
男生的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你你你——”他的声音直接劈了叉,“你真的是陈铭?!”
陈铭直起身,笑着点了点头。“如假包换。”
男生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铭好几遍,然后脱口而出:“卧槽,活明星!”
陈铭的嘴角抽了抽,默默翻了个白眼:“你还见过死明星啊?”
男生不假思索,语气理直气壮:“也是没有那个机会。”
女生一巴掌拍在男朋友后背上,声音清脆:“怎么说话的!”
她转过头,脸上堆满了歉意,“不好意思啊陈铭,他说话一直是这个样子,比较……嗯……”
“抽象。”男生替她补充。
“对对对,抽象。”
陈铭看着这对活宝,笑了,“要签名吗?”
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亮得像两颗刚换上新电池的灯泡。
“要!”
陈铭接过笔,在他们的手机壳上、卫衣胸口、还有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笔记本上,各签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主动举起手机,三个人凑在一起,拍了一张合影。
镜头里,男生笑得嘴都歪了,女生比了个剪刀手,陈铭站在中间,微微笑着,和他在格莱美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弧度。
拍完照,小两口心满意足地继续去取餐了。
陈铭也回到座位上,戴上手套继续剥他那只已经凉了的虾。
过了一会儿,唐远放下了手里的蟹腿。
他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伸手拍了拍陈铭的手臂。
陈铭抬起头,唐远没说话,只是朝那对小情侣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餐厅的工作人员正借着收拾桌面的机会,将一束淡粉色的玫瑰和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悄悄地放在了女生背后的那张闲置座位上。
动作很轻,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女生背对着那张桌子,正在低头吃东西,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男生坐在她对面,正专心致志地帮她剥一只虾,也没有注意。